杜铭勒住马,望了望前方。
远处,一条灰白色的官道在烈日下延伸,两侧是密匝匝的高粱地和稀疏的柳树。
赤水河上的石桥不大,桥头的柳树倒是茂密,垂下的枝条几乎触到水面。
他看了几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派一队斥候,到赤水前后搜一搜。”
斥候领命而去。
天太热了,那几个斥候跑到赤水桥头,在柳树下歇了好一阵凉,才懒洋洋地过桥,往西边搜了不过二里地,就折返回来了。
“将军,赤水附近无人。”
不是他们无能,而是真的不把藩镇军放在眼里。
听到禁军到来,不跑等啥,莫非还敢埋伏?
杜铭哈哈大笑:“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明日前入长安!”
队伍加快了速度。
士兵们听说马上到长安,士气大振,脚步轻快了许多。
赵大壮还想说什么,看到杜铭意气风发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的士兵。
大家都不想在这鬼天气里多待一刻,也都觉得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得紧张。
他终究没有开口。
要不是规矩所致,估计军士们早就卸了甲胄凉快去了。
晌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大地滚烫。
有人开始把水壶里的水往头上浇,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块暗色的湿痕。
赤水桥到了。
石桥不大,三孔,桥面铺着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桥下的水不深,浑浊发黄,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
桥头两棵大柳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凉。
桥西边是一片高粱地,密密匝匝,比人还高。
桥东边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和灌木。
杜铭骑马过桥,目光扫了一眼桥西的高粱地。
高粱秆密不透风,叶子宽大,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觉得那片高粱地太密了,密得有些反常。
但他没有多想,七月的高粱,本该就这么密。
...
王宣趴在赤水西边的高粱地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趴了将近一个时辰。
腿麻了,不敢动,蚊子叮在脸上,不敢拍,喉咙痒,不敢咳。
赤水这个地方,他早就就看中了。
赤水桥是必经之路,过了桥,官道两侧的地形最适合埋伏,北边是高粱地,南边是灌木坡,中间夹着官道。
只要杜铭的前锋过了桥,他就可以从两侧杀出,切断退路,将禁军拦腰截断。
从华州到长安的道路不止一条。
比如翻越南边的秦岭或绕行北边的渭河,但走官道最便捷,而赤水又是这条路上的唯一渡口。
王宣万分笃定,杜铭一定会走赤水。
对方年少轻狂,必定想立下大功,不可能舍近求远。
“大帅,探子来报,杜铭前锋三千人,已经到了赤水桥东边。”董希颜低声说。
王宣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等’的手势。
“大帅,杜铭的斥候刚才在桥头搜了一遍。”
王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发现了什么?”
“没有。他们在桥头歇了一会儿,往西搜了不过二里地,就回去了。天太热,那几个斥候偷懒了。”
王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传令下去。等我号令。没有号令,谁也不许动。”
...
杜铭过了赤水桥。
太阳已经偏西了,暑气却没有减退,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快!快!别掉队!”
赵大壮在后面催着,声音有些发干。
杜铭骑马走在队伍中段,银甲被晒得滚烫,头盔下的头发湿透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端起水壶,晃了晃,空了。
“继续西进,快点到长安,到时候庆功。”杜铭画大饼道。
高粱地里,王宣看着那条铁甲长龙从赤水桥上蜿蜒而来,从桥头延伸到官道上。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扯成几段的蛇。
王宣的手慢慢抬起来,朝身后的董希颜做了一个手势。
董希颜会意,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举起一面红旗,朝南边的灌木坡挥了挥。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灌木坡上,几百张弓箭同时上弦。
信号是两支火箭,从南边的灌木坡射向天空,在灼热的空气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霎时间,赤水活了。
高粱地里,无数人影从密匝匝的青纱帐中站了起来。
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官道上的禁军。
第一轮箭雨来得又急又密,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了喉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有埋伏!列阵!列阵!”
赵大壮拔刀大喊。
禁军毕竟是禁军,虽然被偷袭,却没有乱。
前排的刀盾手迅速举起盾牌,在官道上组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弓弩手在阵中向外还击,箭矢飞进高粱地,传来“噗噗”的入肉声和惨叫声。
可叛军不止在高粱地里。
南边的灌木坡上,另一股叛军也冲了下来,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两股黑色的潮水从南北两侧夹击官道,将禁军拦腰截断。
杜铭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怕,是怒。
他拔刀在手,策马冲向前方,大声吼道:
“不要慌!跟我冲!冲出去!”
青骢马嘶鸣一声,朝前冲去。
他的亲兵紧随其后,铁甲铿锵,刀光闪烁。
可叛军太多了。
两万多人,从南北两侧涌来,像两堵移动的墙,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杜铭冲了几次,都被密集的长枪阵逼了回来。
王宣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个银甲白袍的年轻将领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微微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不是所有人都少年老成,年少轻狂才是主旋律。
静难军从南北两侧开始合围,将禁军的前锋挤压在官道上,越挤越紧。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赤水河上空嗡嗡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硝烟味,还有一股泥土被鲜血浸透后散发的腥甜。
杜铭已经杀了七八个人,银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只感觉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将军!快走!”
赵大壮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拽着杜铭往后撤。
杜铭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靖安军的士兵被叛军分割包围,一小块一小块地被吃掉,士卒一个一个倒下。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一仗,从申时打到酉时,整整两个时辰。
赤水桥边的官道上,尸横遍野。
三千人靖安军,死伤过半,被俘数百,只有不到一千人跟着杜铭杀出了重围。
高粱秆被踩倒了一大片,青色的汁液混着鲜血,渗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杜铭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下赵大壮和十几个亲兵。
他的银甲被砍裂了好几处,头盔丢了,头发散着,像一条丧家之犬。
“将军。”赵大壮的声音沙哑,背上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咱们,还有中军......这一仗没结束。”
“退守华州。”杜铭声音干涩,像含着一口碎玻璃,“等李公到了,再作打算。”
队伍默默地继续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