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汉子鱼贯而入,目光冷峻。
领头的人三十出头,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锋,扫过书房里每一个人的脸。
腰间的牌子上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穆鹏’几个字。
庞和霍然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刘进、张铳、李茂也纷纷拔刀,韩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锦衣卫?”庞和的声音发紧,“你竟然是锦衣卫!”
“小玉呢?!”
他认出穆鹏,正是来投奔小玉的远房亲戚。
没想到,他竟然是锦衣卫!
穆鹏没有回应,而是侧身让了让,将身后那个女子让到前面。
庞和的眼睛骤然瞪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看小玉,又看了看穆鹏,再看看小玉,再看看穆鹏。
“小玉,你......”
庞和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松开刀柄,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小玉。
“我对你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要欺我、骗我、害我?”
没有人说话。
“我对你这么好。”庞和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说想学刺绣,我请了凤翔最好的绣娘来教你。”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生病的时候,我守了你三天三夜,连军务都撂下了。你说怕打雷,每逢雷雨天,我都陪着你,抱着你,直到你睡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抬起头,看着小玉,目光中有痛苦,有不解,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被要挟。
“莫非,我们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你被要挟?”
小玉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不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庞和待她极好,怕是皇帝待皇后都没有如此。
穆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眸中的冷厉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年前,他在秦岭山道上救下这个女人。
她当时被一伙山匪劫持,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把她带回凤翔,给了她一个身份,让她帮他做事。
她是他的棋子,是插进庞和心脏的一根针。
他没有想到,庞和竟然真的动了真情,让他有些羞愧,觉得对不起对方。
“庞将军,”穆鹏终于开口了,“小玉姑娘不是锦衣卫的人。她是我从山匪手里救下的,她愿意帮我做事,是为了报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待她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有过犹豫,有过挣扎。但你做的皆违背律法,她必须把你们密谋的事情告诉我。”
小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怎么都擦不干。
小玉上前两步,跪在庞和面前,伏下身子。
“将军,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她的声音哽咽,“你做的事情,会害死很多人,会让国家受损。”
“我......我没有办法。”
她说不下去了。
庞和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小玉,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从愤怒,到痛苦,到疲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穆鹏:“我谋反的事,我认。你要杀要剐,我都认。”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算是请求,让她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爱惜,怜惜。一旦暴露,她会生不如死。”
穆鹏点头,说道:“这件事结束后,锦衣卫会给她新的身份,会给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庞和深深看了一眼小玉,举起佩剑。
“庞某不才,辜负了朝廷的恩典。今日之事,庞某一人承担,与他们无关。”
刘进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刘进,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今日一别,来世再做兄弟。”
刘进扑通跪下了:“大哥!”
剑锋划过,鲜血飞溅。
庞和的身躯缓缓倒下,倒在桌案旁,倒在那一碗已经凉透的莲子汤旁边。
青瓷碗被撞翻了,汤汁洒了一地,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小玉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声音。
穆鹏站在那里,看着庞和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伸手将庞和的眼睛合上。
身旁的锦衣卫低声道:“指挥使,其余人怎么处置?”
穆鹏道:“都扣押,送到京城,交由尤都指挥使做主。”
锦衣卫们上前,将刘进、张铳、李茂、韩朴一一押住。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说话。
刘进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与庞和的血混在一起。
小玉还跪在地上,抱着庞和的肩膀,一动不动。
穆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造反本应屠其族,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擅自做主,放庞和家眷一条生路。”
“算是对你的补偿。”
小玉声音沙哑道:“多谢......阿郎的钱财,账本,全在城外一间荒庙里藏着,你去寻吧。”
穆鹏长长一叹。
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出卖、反目成仇,但像这样的事,他还是头一回见。
果真,任何朝代都会有如庞和这般至情之人。
......
李光睿望着校场上黑压压的兵士,沉默良久。
五万人,这是定难军大半的家底。
党项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中原削藩、朝廷无暇西顾,等到那个洗刷耻辱的机会。
他站在高台上,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没藏将军。”李光睿将令旗亲手交到他手里,“灵州之事,拜托了。”
实际上,李光睿压根看不上对方,但没办法,领兵五万非娴熟之将不能领。
没藏龚六年前虽大败,却是党项人为数不多能领大军的将领。
李光睿只能信任他。
否则换个别人领兵,怕是更难功成。
没藏龚接令旗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的刀伤箭伤数都数不清,但六年前那一败,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堂堂党项骑士,竟然被龙骧军正面击溃,这些年背后被指指点点,他何曾不知?
若不是没藏家乃党项大族,李彝殷又信任,早就被提出核心圈。
李光睿离去后,没藏龚便开始整顿军队,部署行军。
他的副将贺兰宽凑上来,低声道:“灵州那边传来消息,朔方军节度使卢昭率五千人南下了,说是去夹击什么藩镇叛军。”
没藏龚哼了一声:“五千人?卢昭胆子不小。他走了,灵州还剩多少兵?”
“据细作说,不过四五千老弱。”
没藏龚翻身上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六年前他在苦水河败了,六年后他从苦水河再出发,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董遵诲任何机会。
何况董遵诲远在汴京,根本来不了。
“走!”
五万大军从夏州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行进。
骑兵在前,步兵居中,辎重在后,队伍延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行军十余日,大军抵达苦水河。
“将军,”贺兰宽策马过来,指着前方说,“过了前面的山谷,便是苦水河。”
没藏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官道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夹成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口窄,谷腹宽,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
贺兰宽盯着那片山坡看了几息:“将军,这山谷是个设伏的好地方。是不是派斥候上山搜一搜?”
“搜山?”没藏龚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你知道这山谷有多长?两侧山丘有多少?真要搜,至少耽搁大半天。等搜完,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