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98节

  诸将相视哽咽,潸然泪下。

  不仅仅是情绪使然,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助。

  王宣虽说要将罪责全部承担,可朝廷不是傻子,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轻飘飘一句‘一人承担’就能揭过?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能赌,赌皇帝心善。

  宴席结束,王宣醉眼朦胧回到住所。

  他坐在床沿上,将双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阿郎。”

  他睁开眼,是他新纳的小妾,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她穿着淡粉色的衫子,头发散着,没有梳妆,脸上还挂着泪痕。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她端着粥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粥在晃动。

  “阿郎,喝点粥暖暖胃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王宣接过碗,喝了一口。

  “去吧。明天一早,你就走。我让人在后门备了马车,车上有些银两,够你回老家过日子了。”

  小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宣一眼。

  王宣已经闭上了眼睛。

  ...

  天色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长安城的轮廓勾勒出来。

  城墙、城楼、大雁塔,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大雁塔还在,朱雀大街还在,城墙还在,城门还在。

  只是这座城的主人,又要换了。

  王宣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前。

  他的身后没有亲兵,没有仪仗,只有他自己。

  他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乌角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城门是木制的,包着铁皮,门钉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光线,细细的一条,落在王宣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城门开了。

  靖安军的旗帜出现在了视线中。

  红旗白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步兵列队而来,铁甲铿锵,长枪如林。

  王宣朝领头的中年络腮胡武将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李公,王某心服口服。输得不冤。”

  李处耘勒住马。

  缰绳一收,枣红马喷了个响鼻,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王宣,目光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几息。

  “你这是何意?”

  王宣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

  “李公,王某起兵造反,罪不容诛。但王某手下的将士们是无辜的。王某已经下令开城投降,刀枪入库,只等朝廷发落。”

  “王某只求李公一件事,不要杀降。王某的人头,李公随时可以取走。”

  李处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王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狡诈,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叛将,倒像是一个赴死的义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叛乱,对方是正义之师了。

  “我不会杀降。”李处耘终于开口了,“你的人头,我也不要。陛下有旨,将你押送汴京,听候发落。”

  王宣深深一揖:“多谢李公。”

  靖安军军士按部就班地控制城防,收拢降军,安抚百姓。

  街道上很快恢复了秩序,有士兵挨家挨户敲门,告诉百姓“朝廷大军已到,一切如常,照常开门做生意”。

  百姓们试探着开了门,看到街上秩序井然,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铺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早点摊子支了起来,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上去。

  长安城醒了。

  李处耘押着王宣来到府衙。

  陶谷已经被从关押的地方放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官袍,领口歪着,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有些散乱,但精神极好。

  一看到李处耘,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衣袍带风,远远地就拱起了手。

  “下官拜见李公!”

  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见到了亲人,随时都要哭出来。

  李处耘含笑回应,亲自将对方扶起:

  “府尹宁死不屈,当为百官楷模,陛下必有厚赏。”

  陶谷讪讪一笑,脸上的兴奋中带着几分尴尬。

  他本就是为了名声宁死不屈。

  没想到竟活了下来,还落了个忠臣的名头。

  这他娘的,像做梦一样。

  王宣忽然说道:“李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李处耘侧目道。

  虽是敌手,但他对王宣还是很看重的。

  对方的行军部署颇有章法,进退有度,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王武、郑学义、庞和等人太废物,一个比一个拉胯,带不动。

  否则,真的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大明怕是一时半会真的平定不了。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惜站错了队。

  “我的那些部下,都是听我号令才跟着造反的。朝廷要杀,杀我一人就够了。”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有些人家里还有等着他们回去的妻儿。请李公转奏陛下,饶他们一命。”

  李处耘不假思索道:“这件事无需多言,不杀难平民愤。”

  王宣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情绪上的波动。

  李处耘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老夫可以做主,只杀本人。家族最多流放,不会被屠。”

  王宣感激道:“多谢李公。”

  将静难军控制住之后,李处耘坐在府衙的主位上。

  椅子是王宣坐过的,桌案上还有王宣留下的舆图,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他没有让人撤掉那些旗子,而是自己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实话实说,这场仗打到现在应该就快结束了。

  王武与郑学义困守府州。

  等长安的消息传过去,那边必定上下惊恐。

  开城投降是铁板钉钉的事,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定难那边也差不多。

  前几天,李处耘刚得到消息,卢昭在苦水河埋伏成功,斩杀万余党项人后,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退守灵州,等待朝廷大军支援。

  李处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没叫人换。

  他觉得,埋伏这事是真的,可斩杀万人,那就纯纯扯淡,夸大其词。

  他虽未去过苦水河,但好歹是沙场宿将,对那里的地形还是有数的。

  即便朔方军全军出动,也不可能斩杀万余党项人。

  压根就不符合常理。

  那地方就那么宽,站都站不下那么多人。

  除非党项人自己阵脚大乱、相互践踏,否则,最多弄死几千人。

  李处耘判断,朔方军顶天斩杀两三千党项人。

  反正这事也没人能确认,报多少不还是卢昭说了算?

  朝廷还能跑到李光睿的面前,问被杀了多少人?

  这就是本糊涂账,朝廷只能捏鼻子认了。

  认了,那就是边军将士舍身忘死,是大明朝廷的忠臣,是天下人的榜样。

  不认?

  呵呵,说小点就是朝廷寒了边军将士的心,说大点,就是皇帝昏聩,朝廷无能。

  以后谁还给老朱家卖命?

  下次边境发出战争,那边军直接跑路就行,反正立功朝廷也不嘉奖。

  这其实是一步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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