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益更是将慕容彦超的军令扔在地上,不屑道:“阎昆仑也能掌兵?”
郭威反叛后,他向官家献计道:“王者无敌于天下,岂能轻易浪战?且郭威麾下士卒,其父母妻儿皆在京师!陛下只需紧闭城门,坚守不战,挫其锋芒锐气。再令各军家属修书,详陈利害,招其子弟归降。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令郭威大军土崩瓦解!”
只要刘承祐能听自己的,必定能破郭威,延续汉祚基业。
可慕容彦超那贼厮竟然说自己上了年纪,胆子小,计策都是娘们用的,非要率军出城与郭威一战。
刘承祐又是心思不定,没有主见,见慕容彦超大有敌军是土鸡瓦狗般的气势,再加上有亲戚关系。
最后刘承祐听信慕容彦超之言,命令他为最高统帅,出城剿灭郭逆。
每每想起此事,侯益便气得心口发疼。
帅帐内。
慕容彦超是乃是沙陀人,身材魁梧,皮肤黑黝黝的,长着一张麻脸,再加上他之前冒姓阎,所以被称为阎昆仑。
此时这位大帅张大嘴巴,唾沫横飞,用夹杂着沙陀俚语的粗鄙脏话,都是对那些不听话大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他正骂到酣处,帐外骤然传来几声尖利刺耳、如同公鸭嘶鸣般的高呼:
“官家亲临——!官家亲临——!众将速速迎接——!”
昨天刘铢进宫后,就一直劝刘承祐出城犒军,不然要完蛋之类的话。
刘承祐也意识到了情况紧迫,这才将国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出城犒军。
不管这些大将们心底如何盘算,皇帝的銮驾到了营门,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在慕容彦超的带领下,符彦卿、侯益、吴虔裕等大将鱼贯而出,来到营门空地。
众将按品级站定,对着御驾方向,齐齐躬身抱拳,声调各异地高呼:“吾等参见官家!”
刘承祐在一众内侍和禁卫的簇拥下步下御辇。
他年轻的脸庞上强自挤出一片和煦的笑容,虚抬双手,朗声道:“众卿免礼!”
“此战关乎我大汉国祚存亡!朕就在此地,看着尔等奋勇杀敌,凡有功者,朕必不吝厚赏!”
慕容彦超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刘承祐身上,不知道他叽叽咕咕说了些啥,反而是其身后那几十辆马车上。
每一辆马车上都有几个大箱子,装着的都是金银钱帛。
不知是皇帝亲临带来的短暂震撼,还是那堆积如山的赏赐勾起了士兵们对财富的本能渴望。
挤在最前面、看得最真切的一批甲士,在短暂的沉寂后,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万岁!必胜!必胜!!”
近处的士兵被感染,远处的士兵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嘶吼。
一传十,十传百,声浪如同滚雷般席卷了整个军营,数万人的吼声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洪流,直冲云霄:
“必胜!必胜!!必胜!!!”
慕容彦超如同吃了一剂大补丸般,张黝黑的麻脸瞬间涨得如同猪肝,顾不及天子颜面,一跃跳到马车上,大吼道:
“诛杀逆贼郭威!天佑大汉!必胜!!!”
第9章 刘子坡之战!
汉军这边的异动很快被郭威军所察觉。
斥候的急报刚送入中军帐,郭威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时机到了!”
众将却面面相觑,难掩困惑。
李重进按捺不住,浓眉紧锁,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难解:“大帅!刘承祐亲临督战,厚赏三军,汉军此刻必定同仇敌忾,士气正炽!强攻恐非良策,何以时机到了?”
郭威心里微微一叹,自己这个外甥勇猛有余,然洞察战机尚欠火候。
他并没有立马解释,反而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郭荣身上。
郭荣会意,沉稳开口:“诸位将军!汉军此前虽然士气低迷,但坚守营寨,我军强攻必伤亡惨重。然刘承祐此番亲临犒赏,看似振奋军心,实则埋下祸根!”
他声音清晰有力:“慕容彦超骄狂自恃,得此士气,定会倾巢而出,寻求决战!此乃弃守营坚垒之利,主动将野战良机拱手奉上!我军正可堂堂正正,击溃其主力!”
宿将们恍然大悟,纷纷附和:“少将军明鉴!”“慕容匹夫自取灭亡!”云云。
唯有李重进,脸色骤然阴沉,下颌紧绷,重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郭威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杀气凛然:“传令!全军枕戈待旦,随时决战!”
......
慕容彦超果然如郭威所料,趁着士气如虹,调兵遣将准备一战击溃郭威。
有大将劝阻,却被慕容彦超直接下令直接砍头,以证效尤。
有官家在此,慕容彦超风头可谓一时无二。
符彦卿,侯益等无奈之下,只能率领本部军队拔营。
刘子坡,这片寂寂无名的旷野,被历史的车轮碾过。
地平线上,两条庞大的钢铁洪流缓缓逼近,最终相隔数里,沉默对峙。
旌旗蔽空,矛戟如林,双方近十万精锐在此集结,这是汉王朝最后的核心武力。
这片土地,即将见证王朝的存续,或是终结。
不远处缓坡上,刘承祐的明黄銮驾孤悬。
望着黑压压的军阵铺陈大地,肃杀之气刺破苍穹,刘承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辈留下的基业,到自己手里,才短短三年就已经羸弱到如今的地步。
他目光远远的看着对面军队中央处那人。
伴随着那人的每次说话,就有传令兵策马而出,奔赴到各军前传达军令。
“郭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刘承祐咬牙切齿的嘴巴里艰难的蹦出这几个字。
大家都离的这么近,这时候什么诡计,兵法都没用了,比的就是那边更加悍勇,更加持久!
慕容彦超一马当先,长槊遥指郭威中军:“官家在看着我等!公侯万代,在此一搏!全军——出击!”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上万汉军最精锐的铁骑,在慕容彦超亲自率领下,如决堤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狂暴地扑向郭威军阵!
左右两翼步军也同时爆发,刀盾并举,长枪如林,如汹涌潮水猛扑郭威军侧翼!
喊杀声、战鼓声、马蹄声汇成毁灭的狂涛,席卷四野!
郭威立于帅旗之下,指着那支狂飙突进的铁骑:“慕容彦超!匹夫之勇,竟弃帅位亲冒矢石!刘承祐托国于此蠢材,汉室合该有此下场!!”
他声音斩钉截铁:
“李重进、郭崇威!各率两万步卒,击溃汉军两翼!”
“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率本部骑兵迎战慕容彦超,拖住他!待两翼溃败,合围夹击!大局——今日定矣!”
令旗翻飞,号角长鸣!
郭威军这台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步兵方阵如移动堡垒推进,剽悍的骑兵则如三支锐矛,无畏地迎向汉军铁骑洪流。
郭荣站在郭威身侧,目光专注地捕捉着郭威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如何观全局,如何听汇报,如何发号令。
本来他也想率军出战,积累军功,可却被郭威带在身侧,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战场中央,骑兵的碰撞惨烈无比!
“轰——咔嚓!嘭!”
人马碰撞的闷响、长槊撕裂铠甲的刺耳声、濒死的惨嚎、战马的悲鸣、兵器砍斫的闷响狂暴交织!
鲜血泼洒,残肢与破碎的甲胄飞溅,大地迅速染成暗红。
悍将王彦超身披重甲,马槊挥舞如凶神,所向披靡。
甫一接战,他便察觉异常——汉军冲击虽猛,阵型却显散乱,许多士兵眼中并无死战的狂热,反透出犹豫与怯懦!
交锋抵抗远弱于预期!
要说汉军弱那是不可能的,守卫京城的军队都是久经沙场,十分的骁勇善战。
可如今来看,只能说刘承祐实在是不得军心,哪怕是亲临战阵,带来赏赐也无法转变军心。
平日刻薄寡恩,临战才施恩惠,岂能买得死力?
此时王彦超远远的望到了慕容彦超的大纛,眼中精光爆射,狂吼如雷:“儿郎们!阎昆仑在此!随我——斩将夺旗!头功属我!杀!”
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重箭直扑目标!
上百重甲亲兵瞬间聚拢成锋矢,在乱军中撕开血路!
要是没有这亲兵,以他这种打法,早就不知道死哪里了。
慕容彦超杀的正酣,察觉到一队骑兵直奔自己而来,大叫一声,调转马头迎面而上!
帅旗下,郭荣紧盯战场核心,将心中疑惑道出:“父帅,孩儿尽管知道汉军主动出击不明智,可刘承祐刚犒赏完军队,且亲临战场,为何士兵还是不愿意卖命?”
郭威解释道:“皇帝久居高堂,对军队不熟悉,同样军队也不熟悉皇帝。想要让士卒听话,卖命,平日里的俸禄,赏赐就不能吝啬,这是根本。”
“而想要军队发出应有的悍勇,就要对中层将校,高级大将安抚好,让他们相信皇帝,相信跟着皇帝会安全,会有前途。”
“刘承祐上位后先后屠杀杨邠,史弘肇,王章等大臣,让大伙都很害怕,谁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被清算,所以大将,中层将校不会卖命。”
“同样,底下的士卒同样因为赏赐,待遇减少而不满。刘承祐带来的赏赐固然让士卒一时亢奋,可一旦真正面临死战,大伙又不愿意卖命了。”
“追究其根本,就是无论士卒,还是大将,都不相信皇帝!”
第10章 逃跑的慕容彦超!
“唏律律!”
一声凄厉的嘶鸣骤然撕裂战场!
慕容彦超身下的马不知是踩中了暗坑,还是被流矢惊扰,前蹄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竟如山崩般向前轰然栽倒!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慕容彦超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离心力将他狠狠甩离马鞍,天地在眼前疯狂旋转,沉重的铁甲裹挟着他,如同断线的木偶,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对面的王彦超双目精光暴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那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开:“慕容彦超已死!”
“慕容彦超已死!”
“慕容彦超已死!”
郭威麾下的将士们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汉军将士们看着主帅大鳌下的慕容彦超亲兵围在一起,手忙脚乱的乱作一团,意识到慕容彦超或许真的死了。
“咣当!”“哐啷!”
兵器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另一侧的李筠反应极快,他勒马高呼:“弟兄们!放下兵器!皆为大汉子民,同根同源!投降者,绝不加害!郭大帅有令,降者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