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栓突然跪地,朝开封城的方向一个劲的磕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嘟囔什么。
陈大牛为同乡感到高兴。
他虽然没被录用,但自家兄弟当官,总不能忘了他吧?
要不是他一个劲地劝,对方现在还是大头兵呢!
没隔多久,赵大栓就被叫到一个营帐内。
营帐不大,里面坐着一个文人模样的官员。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面目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摞书册,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赵大栓。
册子不厚,也就十几页的样子,纸页发黄,墨香还在。
“这是千字文,拿回去,让识字的兵教你。每天认十个字,一个月就是三百个字。半年之后,你就能自己看书了。”
“等识字后,你可以去买一些兵书,想再往上升,就得懂得多,最起码要比别人更有资格。”
赵大栓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捧着小册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又翻过去看了看封底。
上面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觉得亲切。
“末将.....末将一定好好学。”
第528章 骗你的,叫爹也杀
李光睿面色阴翳地眺望灵州城。
城墙被熏得焦黑,像一块被火燎过的猪皮。
垛口缺了七八处,砖缝里嵌着折断的箭杆,几面破旗歪倒在城头,旗角还在冒青烟。
得知苦水河被埋伏后,他便急得直跺脚。
他本就不太信任没藏龚,好不容易催眠自己相信对方,可偏偏还真的不争气。
连续两次都败于苦水河!
一次正面被击溃、一次被伏击,就这也号称名将?
没办法,李光睿只能亲自前往领兵。
如今,他谁也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老子再差、再不懂兵势,也知道派斥候探查,也不会被伏击!
可事实偏偏与他预料中的不一样。
本以为能强势击溃朔方军,打下灵州,结果整整十日,竟丝毫没有进展。
这让李光睿又怀疑起自己。
莫非他真的没有领兵的才能吗?
城下,党项人在收尸。
数百个士兵举着火把,弯着腰在尸堆中翻找。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面上蠕动的黑色虫子。
他们把还有一口气的抬上担架,把已经死了的拖上板车。
没有人说话。
连攻十日,早已疲倦,只想赶快回营睡觉。
远处,更多的党项兵在挖坑,铁锹铲起黄土,扬在坑边,堆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城墙上,朔方军还在搬运守城器械。
百姓和士兵们排成两列长队,从城根下把擂石一块一块递上去。
前面的弯腰捡起石头,转身递给后面的,后面的再转递给更后面的。
石块大小不一,小的像人头,大的像磨盘,传到城头,码在垛口后面,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
箭矢成捆成捆地搬上来,堆在墙根,滚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墙头,等着明天再用。
“瞧,李光睿脸都黑了,再黑点,我都看不清脸了。”
借着火把,贺雨嗤笑道。
他模样有点凄惨。
原本俊美的脸上多了一道蜿蜒的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边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白布从肩膀绕过,将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卢昭坐在一旁,边吃饭,边嘟囔道:“老子之前就说他不通兵势,还偏偏要指挥。”
他说的轻松,可守城的凶险,参与的人都清楚。
党项人凶悍,尤其是首领监视,当真是悍不畏死,死战不退,好几次差点攻占城头。
幸亏朔方乃边境,囤积了足够多的守城器械,加上动员百姓守城,方才勉强坚守十日。
粮草还够月余。
可真能还能坚守月余吗?
卢昭心里直打鼓。
他瞥了一眼贺雨,眼中闪过一丝羞愧,放下碗筷,抹了抹嘴:
“此战本应是我等匹夫职责。贵人不仅亲自上阵杀敌,还落得毁容,在下实在有愧。”
多么俊美的男子,可惜被刀疤毁了。
太可惜了。
贺雨眼眸闪烁,淡淡一笑。
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无妨。之前就说了,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其实,他脸上的刀疤,是趁旁人不注意时,自己划的。
原本贺雨是打算让党项人砍的,但怕掌握不好结果,万一半边脸被削下就不妙了,只能自己干。
一方面,是他长的太过俊俏,像个女人似的,尤其还是官宦,天然被群臣鄙夷。
至于另一方面,那便是,他想进步!
此番亲自守城,还亲手杀了几个党项人,本就立下功劳,若是再受了伤,还是脸上,那更是加分项。
想想看,皇帝派来的中使,悍不畏死守城,还毁了容,是多么值得宣扬、多么值得尊敬。
卢昭重重拍了他的肩膀,郑重道:“此番结束,我必向陛下举荐你。”
“你若想从军,我最低保你一个军使。”
相比起唐朝和过往的几个朝代,大明尚且没有宦官入仕的例子。
但卢昭相信,皇帝不会嫌弃,不会有门第之分,必定会用。
很多带把的人,可远不如贺雨那般勇敢。
贺雨躺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石,寒气从脊背直窜脑海,脑子越发清明。
他仰望星空,嘴角扬起。
军使?
若他所求仅是一个军使,何必如此卖命?
军使太小了。
城下,李光睿不甘地收回目光,气冲冲地返回军帐。
帐内诸将等候多时。
见他回来,立马七嘴八舌地表示要撤兵。
党项人凶悍、人人皆兵,但却有致命弱点。
那便是由各个部族联合起来,虽都是党项人,却各有各的心思。
就类似汉人的节度使,名义上大伙听朝廷的,打仗的时候能出兵,但要是一遇困难,立马想到的便是明哲保身,保存自己实力。
否则,党项人也不会一直蜷缩在定难五州,早就趁中原内乱时,打下灵州。
李光睿面色阴沉地落座,冰冷地扫视众人。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像一把钝刀子割过去。
大伙下意识垂首、移开目光,但旋即立马梗起脖颈,直直地瞪着李光睿。
艹,差一点被你吓住了。
大伙卖命卖了十天,死伤万余人,早就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再打下去,回去怎么和父老乡亲交代?
没法交代,那他们族长的位置就不保。
见没唬住,李光睿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再打三日。无论结果如何,都撤兵。”
“大王,没三日了。”一个老将站了出来,一脸沮丧,“首先,死的人够多,不能再死了,不然没办法和族内交代。”
“还有,明朝的藩镇已被平定,听说禁军已经北上,咱们就算打下灵州,莫非还能守住吗?”
李光睿大怒,脸色涨红。
你他娘......说的还真是有道理。
偏偏有道理,让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气急攻心,血气上头,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晕倒。
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李光睿悲戚道:“咱们反叛明朝,就是为了夺取灵盐二州,呈割据之势。”
“可现在呢?灵州没打下,禁军北上......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诸将对视一眼,目光交错,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还是刚刚那个老将开口,语气不善:“大王,你也不想党项失去定难吧?”
李光睿后背发凉,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老将寒声道:“大王主动入开封,求洪武皇帝原谅,以保定难不失。”
“让我入京?!”李光睿霍然起身,失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