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23节

  家丁指了指台阶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叠竹签,写着号数。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壶茶,悠闲地喝着。

  皇甫继勋脸色更难看了。

  他堂堂想都虞侯,就这么没有排面吗?

  好像......是没有哈。

  他咬着牙,把一口气咽了下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家丁。

  家丁不动声色地接过,掂了掂,揣进袖中,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语气软了几分:

  “将军,不是小的不给您通报。主人这几日被烦得厉害,昨儿还发了脾气,说谁再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烦他,他就把人轰出去。您这东西......”

  他瞥了一眼皇甫继勋及其随从手里的锦盒,摇了摇头,“怕是进不去的。”

  皇甫继勋一愣:“那什么能进去?”

  家丁没说话,目光往旁边一瞟。

  皇甫继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六品武官袍的中年人正从侧门进去,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身后跟着四个脚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用红绸裹着,上面贴着金字的‘喜’字,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

  皇甫继勋的脸白了。

  他是真的没钱啊!

  他们家本来没这么缺钱,父亲皇甫晖是南唐大将,又不是什么屁股干净的人。

  主要是昔年李煜派他领兵去宣州阻拦明军,结果他给投降。

  气的李煜直接把他家给抄了。

  等入了禁军后,好死不死落到敌视自己的卢绛手里。

  皇甫继勋是真不敢贪啊!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伸手,卢绛就是拼了老命,一定会向御史台、枢密院弹劾。

  他想转身走,可腿迈不动。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不甘心。

  可留下又能怎样?

  他既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过硬的门路,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站在台阶下,犹豫了很久。

  身后的人群还在挤,骂骂咧咧,没钱就滚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皇甫将军?真是你啊!”

  皇甫继勋回头,看到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一脸精明。

  他认得这个人,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姓钱,名字记不清了。

  “钱主事。”皇甫继勋拱了拱手。

  钱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将军也是来找李公的?”

  皇甫继勋点了点头。

  钱主事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别等了。李公这几日见了十几个人,都是亲信。”

  “咱们这些小角色,连门都摸不进去。我听说,李公的推荐名额早就定好了,都是那几个老兄弟的子侄。”

  “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送再多东西也是白搭。”

  皇甫继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将军,我劝您别费这心思了。”

  “我托人递了话,人家回了一句‘记下了’,然后就没了下文。这‘记下了’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吧?”

  皇甫继勋当然明白。

  记下了,就是不记。

  他看着李府门前的人潮涌动,看着那些捧着礼单、抬着箱子的人进进出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涌了一下。

  皇甫继勋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

  “那你咋还来?自找苦吃?这么不要脸?”

  既然没门路,还得受罪,他也没啥好脾气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年少的时候,作奸犯科的事情可没少干,不然卢绛怎么会如此厌恶他。

  不战而降只是诱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方打心里就瞧不上他。

  钱主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怪不得这厮在禁军混的向丧家之犬,老子好心劝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讽刺?!

  念及自己的任务,钱主事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堆起笑脸,语气依旧和善:

  “李公的门槛进不去,但别人的门槛就说不定了。”

  皇甫继勋不是傻子。

  自然而然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是给别人当说客的。

  本想拂袖离去,但是真不想在禁军带着,无奈问道:“还请不吝赐教。”

  说罢,他将手里的锦盒递给对方。

  锦盒沉甸甸的,里面是那对白玉镇纸。

  钱主事笑眯眯的回绝,拉着他走到一旁,说道:“楚副使如今麾下正缺效忠之人。”

  楚昭辅?

  皇甫继勋眉头微皱。

  他对楚昭辅的印象极少,只是每年发放军械的时候见一面,平日里压根没啥交谈。

  虽是枢密副使,但在他们禁军眼中,实际上就是个文人。

  一个小小的文人,也敢染指兵权?

  钱主事见对方犹豫,不动声色道:“楚副使可是有举荐的权力的。”

  “陛下再不给楚副使的面子,也一定会同意那么一两个。”

  这便是政治的平衡的魅力。

  楚昭辅作为枢密副使,本来就有掣肘李、马二人的职责,手里没人怎么能行?

  皇甫继勋眼前一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我这就去拜见楚昭......楚公。”

  “还请钱主事帮忙引荐,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谁欺负你,为兄帮你出头!”

  楚昭辅的府邸在城东,离李府不近。

  皇甫继勋带着随从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与李府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楚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家丁站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门前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更不用说排队的人群了。

  怪不得楚昭辅能不要脸的派人去别的府邸拉人,实在是没啥威望,像个透明人一样。

  文官不会找他,武夫瞧不起他。

  一个整日里与工匠为伍的人,能有啥本事?

  皇甫继勋整了整衣冠,心里有些忐忑。

  衣领拉了两下,袖子抖了抖。

  钱主事已经先一步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里走出一个老管家,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皇甫将军,主人有请。”

  皇甫继勋让随从把礼物抬进去,自己跟着老管家穿过前厅、回廊,到了后堂。

  一路上经过几道门,门槛很低,但他跨过去的时候,却差点绊了一下。

  楚昭辅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幅巾,看上去不像个枢密副使,倒像个书院里的山长。

  怪不得不被武夫集团所喜,就这副模样,不说弱不禁风,那也差不多。

  还穿道袍,咋不出家呢?

  见卢绛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带微笑。

  “皇甫将军,久仰久仰。”

  皇甫继勋连忙行礼:“末将拜见楚公。”

  楚昭辅上前两步,亲手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

  “将军不必多礼。钱主事方才说将军在镇南军多年,功勋卓著,本官早就想结识了。来来来,坐下说话。”

  皇甫继勋被拉着坐到客位上,屁股只敢坐半边,心中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李府门前连门都进不去,在这里却被人以礼相待。

  差别之大,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样。

  楚昭辅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将军在镇南军多久了?”

  “回楚公,两年有余。”

  “两年。”楚昭辅点了点头,明知故问,“讨伐南汉的时候,将军也在?”

  “在。”皇甫继勋乖巧回应,“末将随林都使攻贺州、打韶州,莲花峰一役,末将也在军中。”

  他毕竟有求与对方,别说问这,就是问房事,他......这个得修饰一下。

  楚昭辅的眼睛亮了亮,赞道:“好!莲花峰那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

  皇甫继勋觉得对方真的好烦。

  明明想招揽自己,自己想找个靠山,堪称情投意合。

  说什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作甚?

  “楚公,”皇甫继勋放下茶盏,忽然站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末将只想说,若公能助末将一臂之力,末将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堂中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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