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指了指台阶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叠竹签,写着号数。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壶茶,悠闲地喝着。
皇甫继勋脸色更难看了。
他堂堂想都虞侯,就这么没有排面吗?
好像......是没有哈。
他咬着牙,把一口气咽了下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家丁。
家丁不动声色地接过,掂了掂,揣进袖中,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语气软了几分:
“将军,不是小的不给您通报。主人这几日被烦得厉害,昨儿还发了脾气,说谁再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烦他,他就把人轰出去。您这东西......”
他瞥了一眼皇甫继勋及其随从手里的锦盒,摇了摇头,“怕是进不去的。”
皇甫继勋一愣:“那什么能进去?”
家丁没说话,目光往旁边一瞟。
皇甫继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六品武官袍的中年人正从侧门进去,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身后跟着四个脚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用红绸裹着,上面贴着金字的‘喜’字,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金子。
皇甫继勋的脸白了。
他是真的没钱啊!
他们家本来没这么缺钱,父亲皇甫晖是南唐大将,又不是什么屁股干净的人。
主要是昔年李煜派他领兵去宣州阻拦明军,结果他给投降。
气的李煜直接把他家给抄了。
等入了禁军后,好死不死落到敌视自己的卢绛手里。
皇甫继勋是真不敢贪啊!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伸手,卢绛就是拼了老命,一定会向御史台、枢密院弹劾。
他想转身走,可腿迈不动。
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不甘心。
可留下又能怎样?
他既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过硬的门路,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站在台阶下,犹豫了很久。
身后的人群还在挤,骂骂咧咧,没钱就滚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皇甫将军?真是你啊!”
皇甫继勋回头,看到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一脸精明。
他认得这个人,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姓钱,名字记不清了。
“钱主事。”皇甫继勋拱了拱手。
钱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将军也是来找李公的?”
皇甫继勋点了点头。
钱主事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别等了。李公这几日见了十几个人,都是亲信。”
“咱们这些小角色,连门都摸不进去。我听说,李公的推荐名额早就定好了,都是那几个老兄弟的子侄。”
“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送再多东西也是白搭。”
皇甫继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将军,我劝您别费这心思了。”
“我托人递了话,人家回了一句‘记下了’,然后就没了下文。这‘记下了’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吧?”
皇甫继勋当然明白。
记下了,就是不记。
他看着李府门前的人潮涌动,看着那些捧着礼单、抬着箱子的人进进出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涌了一下。
皇甫继勋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
“那你咋还来?自找苦吃?这么不要脸?”
既然没门路,还得受罪,他也没啥好脾气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年少的时候,作奸犯科的事情可没少干,不然卢绛怎么会如此厌恶他。
不战而降只是诱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方打心里就瞧不上他。
钱主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怪不得这厮在禁军混的向丧家之犬,老子好心劝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讽刺?!
念及自己的任务,钱主事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堆起笑脸,语气依旧和善:
“李公的门槛进不去,但别人的门槛就说不定了。”
皇甫继勋不是傻子。
自然而然能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是给别人当说客的。
本想拂袖离去,但是真不想在禁军带着,无奈问道:“还请不吝赐教。”
说罢,他将手里的锦盒递给对方。
锦盒沉甸甸的,里面是那对白玉镇纸。
钱主事笑眯眯的回绝,拉着他走到一旁,说道:“楚副使如今麾下正缺效忠之人。”
楚昭辅?
皇甫继勋眉头微皱。
他对楚昭辅的印象极少,只是每年发放军械的时候见一面,平日里压根没啥交谈。
虽是枢密副使,但在他们禁军眼中,实际上就是个文人。
一个小小的文人,也敢染指兵权?
钱主事见对方犹豫,不动声色道:“楚副使可是有举荐的权力的。”
“陛下再不给楚副使的面子,也一定会同意那么一两个。”
这便是政治的平衡的魅力。
楚昭辅作为枢密副使,本来就有掣肘李、马二人的职责,手里没人怎么能行?
皇甫继勋眼前一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我这就去拜见楚昭......楚公。”
“还请钱主事帮忙引荐,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谁欺负你,为兄帮你出头!”
楚昭辅的府邸在城东,离李府不近。
皇甫继勋带着随从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与李府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楚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家丁站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门前连一辆马车都没有,更不用说排队的人群了。
怪不得楚昭辅能不要脸的派人去别的府邸拉人,实在是没啥威望,像个透明人一样。
文官不会找他,武夫瞧不起他。
一个整日里与工匠为伍的人,能有啥本事?
皇甫继勋整了整衣冠,心里有些忐忑。
衣领拉了两下,袖子抖了抖。
钱主事已经先一步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里走出一个老管家,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皇甫将军,主人有请。”
皇甫继勋让随从把礼物抬进去,自己跟着老管家穿过前厅、回廊,到了后堂。
一路上经过几道门,门槛很低,但他跨过去的时候,却差点绊了一下。
楚昭辅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幅巾,看上去不像个枢密副使,倒像个书院里的山长。
怪不得不被武夫集团所喜,就这副模样,不说弱不禁风,那也差不多。
还穿道袍,咋不出家呢?
见卢绛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带微笑。
“皇甫将军,久仰久仰。”
皇甫继勋连忙行礼:“末将拜见楚公。”
楚昭辅上前两步,亲手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
“将军不必多礼。钱主事方才说将军在镇南军多年,功勋卓著,本官早就想结识了。来来来,坐下说话。”
皇甫继勋被拉着坐到客位上,屁股只敢坐半边,心中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李府门前连门都进不去,在这里却被人以礼相待。
差别之大,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样。
楚昭辅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将军在镇南军多久了?”
“回楚公,两年有余。”
“两年。”楚昭辅点了点头,明知故问,“讨伐南汉的时候,将军也在?”
“在。”皇甫继勋乖巧回应,“末将随林都使攻贺州、打韶州,莲花峰一役,末将也在军中。”
他毕竟有求与对方,别说问这,就是问房事,他......这个得修饰一下。
楚昭辅的眼睛亮了亮,赞道:“好!莲花峰那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
皇甫继勋觉得对方真的好烦。
明明想招揽自己,自己想找个靠山,堪称情投意合。
说什么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作甚?
“楚公,”皇甫继勋放下茶盏,忽然站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末将只想说,若公能助末将一臂之力,末将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堂中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