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35节

  强买强卖、霸占田地、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如今好了,朝廷管着,谁也甭想再当土霸王。

  以后他们就是湖广省的百姓了,不再是藩镇荆南军的百姓!

  城东原荆南节度使判官王仁裕的宅子里,正张灯结彩。

  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秦琼敬德一左一右,威风凛凛。

  王仁裕是南平的老臣,跟着高家干了几十年,管着钱粮税赋,经手的银子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后来明朝吞并南平,他就归顺了明朝。

  先是罗茂担任节度使,后是袁英武。

  无论谁上位,都很倚重他,没理由不倚重。

  两个武夫,懂什么钱粮?

  他们连数字都不会算,不用他怎么办?

  可惜随着藩镇废除,朝廷狠下心来,以其年迈罢黜,闲赋在家。

  正月初一傍晚,王仁裕在正厅大宴宾客。

  宅子外面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来乞讨,却被家仆拿棍子打走。

  小乞丐看着热闹非凡的里面,咽了咽喉咙,被老乞丐揪了一把,方才不舍的离开。

  厅中烧着两个大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江里的鲥鱼、山里的麂子、从河东运来的汾酒,满满当当。

  十几个人围坐一桌,都是原荆南军的旧部。

  有管刑狱的推官,有管盐铁的都监,还有几个已经在新设的布政使司里谋了差事的吏员。

  削藩之后,他们各奔东西,难得聚齐。

  趁着元日,叙叙旧,也探探风声。

  酒过三巡,王仁裕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扫了一圈。

  “诸位,今儿个是洪武九年的新春,咱们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来,老夫先敬大伙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王仁裕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说起来,当初朝廷削藩,我也怕。怕什么?”

  “怕丢了饭碗,怕没了靠山,怕被锦衣卫揪出来。可现在回过头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了扫窗外,见没人,又提高了声调,

  “现在看,没了藩镇,咱们的日子反倒更好过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原荆南军管盐铁的都监刘德茂,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

  “王兄,此话怎讲?”

  王仁裕嘿嘿一笑,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想啊,以前在节度使手下,咱们捞的银子,大头都得上缴。”

  “袁节帅要拿一份,藩将藩兵要分一份,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哪个不得打点?”

  “一桩买卖下来,落到咱们手里的,能有几个?”

  众人纷纷点头。

  王仁裕喝了口酒,继续道:“如今不同了。朝廷设了行省,三司分权。”

  “布政司管民事,按察司管司法监察,都指挥使管兵。各管一摊,谁也不听谁的。”

  “布政使那边要打点,都指挥使那边也要打点。你不把各路菩萨都拜到,人家随便挑个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可你们想想,分权,就意味着没人能一手遮天。”

  “节度使在的时候,他一句话,你的买卖就黄了。”

  “如今三司分权,布政使想整你,按察使不点头,他动不了手。”

  “都指挥使想动你,他管不着钱粮的事。只要咱们把各路都打点好,谁也动不了咱们。”

  刘德茂眼睛一亮:“王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前伺候一个主子,如今伺候三个主子。三个主子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伸手太长。”王仁裕笑得意味深长,

  “咱们的钱,花得比以前少了,买卖反倒比以前稳了。”

  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有的人没听懂,问道:“为什么布政使想整咱们,按察使不点头,他动不了手?”

  王仁裕解释道:“布政司只管民,何为民?”

  “乃民政、财政也,具体来说,就是管赋税、户籍、教化、工程之类的事物。”

  “按察司管司法、监察,也就是刑狱、审理、弹劾、缉捕。”

  “也就是说,即便布政司想搞咱们,查出咱们的罪证,也得移交按察司。”

  “尽管按察司品阶低于布政司,但分权就是分权,不能直接动手就是不能!”

  那人恍然,恭维道:“王兄高见!这朝廷改制,反倒给咱们开了条新路!”

  “可不是?”王仁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以前打点节帅,动辄上万贯铜钱。如今打点两个布政使,几千贯就够了。省下来的银子,还不是咱们的?”

  “那都指挥使那边呢?”有人问。

  王仁裕摆摆手,不以为意:“都指挥使只管兵,他管不着钱粮。”

  “打点他,不过是买个安心。他又不是锦衣卫、按察使,还能查咱们的账?”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王仁裕注意到了,却不在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锦衣卫在汴京,离咱们远着呢。”

  “再说了,锦衣卫查的是谋反大逆,是藩镇余孽。咱们算什么?”

  “咱们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众人纷纷点头,笑声又起来了。

  王仁裕正端起酒杯,仰头要饮——

  “砰!”

  正厅的门猛地向内撞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烛火剧烈晃动,几支蜡烛被门风带倒,滚落在地,烛泪溅了一桌。

  炭盆里的火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飞出来,落在铺地的砖石上,很快熄了。

  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目光冷峻。

  领头的人三十出头,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王仁裕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呵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厅中死寂,只剩下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和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领头人走到王仁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

  “王仁裕,原荆南军节度使判官。”

  “洪武二年三月,私吞江陵府盐税一万八千贯;洪武五年七月,勾结盐商倒卖官盐,从中渔利一万二千贯。”

  “洪武六年二月,向原荆南节度副使行贿八千贯,为其子某县令之职。”

  “洪武七年六月,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年入不下两万贯。”

  “其余强抢民女、私设行狱,数不胜数!”

  王仁裕的脸白得像纸,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站不稳。

  “以上罪证,俱在。人证、物证、账册,锦衣卫已全部查获。”

  领头人收起卷纸,目光落在王仁裕脸上,“王仁裕,你的事发了。”

  “我...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冤枉?”领头人冷笑一声,“王仁裕,你以为把账本烧了就没人知道了?”

  “锦衣卫查了你数月,你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南城外那个庄子,地窖里藏的银子,少说有五六万两吧?要不要我带你去看?”

  王仁裕彻底绝望,眼球一白,吓晕倒地。

  “带走。”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仁裕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领头人扫了一眼厅中其他人,语气平淡:“今日只抓王仁裕。”

  “在座的各位,你们做过什么,锦衣卫都记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没有人敢说话。

  刚刚还指点江山的众人,此刻像是哑巴一样。

  几个在布政使司谋了差事的吏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领头之人喝道:“尔等虽贪财,却罕有草菅人命之举。陛下仁德,宽恕尔等。”

  “三日之内,将贪墨钱财送往府衙,逾期后果自负!”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生怕点的频率低,就被锦衣卫带走。

  外面,爆竹声还在响。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巷口追着打闹。

  一辆辆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全国十七个前藩镇,此时此景数不胜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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