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买强卖、霸占田地、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如今好了,朝廷管着,谁也甭想再当土霸王。
以后他们就是湖广省的百姓了,不再是藩镇荆南军的百姓!
城东原荆南节度使判官王仁裕的宅子里,正张灯结彩。
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秦琼敬德一左一右,威风凛凛。
王仁裕是南平的老臣,跟着高家干了几十年,管着钱粮税赋,经手的银子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后来明朝吞并南平,他就归顺了明朝。
先是罗茂担任节度使,后是袁英武。
无论谁上位,都很倚重他,没理由不倚重。
两个武夫,懂什么钱粮?
他们连数字都不会算,不用他怎么办?
可惜随着藩镇废除,朝廷狠下心来,以其年迈罢黜,闲赋在家。
正月初一傍晚,王仁裕在正厅大宴宾客。
宅子外面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来乞讨,却被家仆拿棍子打走。
小乞丐看着热闹非凡的里面,咽了咽喉咙,被老乞丐揪了一把,方才不舍的离开。
厅中烧着两个大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江里的鲥鱼、山里的麂子、从河东运来的汾酒,满满当当。
十几个人围坐一桌,都是原荆南军的旧部。
有管刑狱的推官,有管盐铁的都监,还有几个已经在新设的布政使司里谋了差事的吏员。
削藩之后,他们各奔东西,难得聚齐。
趁着元日,叙叙旧,也探探风声。
酒过三巡,王仁裕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扫了一圈。
“诸位,今儿个是洪武九年的新春,咱们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来,老夫先敬大伙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王仁裕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说起来,当初朝廷削藩,我也怕。怕什么?”
“怕丢了饭碗,怕没了靠山,怕被锦衣卫揪出来。可现在回过头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了扫窗外,见没人,又提高了声调,
“现在看,没了藩镇,咱们的日子反倒更好过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原荆南军管盐铁的都监刘德茂,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
“王兄,此话怎讲?”
王仁裕嘿嘿一笑,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想啊,以前在节度使手下,咱们捞的银子,大头都得上缴。”
“袁节帅要拿一份,藩将藩兵要分一份,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哪个不得打点?”
“一桩买卖下来,落到咱们手里的,能有几个?”
众人纷纷点头。
王仁裕喝了口酒,继续道:“如今不同了。朝廷设了行省,三司分权。”
“布政司管民事,按察司管司法监察,都指挥使管兵。各管一摊,谁也不听谁的。”
“布政使那边要打点,都指挥使那边也要打点。你不把各路菩萨都拜到,人家随便挑个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可你们想想,分权,就意味着没人能一手遮天。”
“节度使在的时候,他一句话,你的买卖就黄了。”
“如今三司分权,布政使想整你,按察使不点头,他动不了手。”
“都指挥使想动你,他管不着钱粮的事。只要咱们把各路都打点好,谁也动不了咱们。”
刘德茂眼睛一亮:“王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以前伺候一个主子,如今伺候三个主子。三个主子互相盯着,谁也不敢伸手太长。”王仁裕笑得意味深长,
“咱们的钱,花得比以前少了,买卖反倒比以前稳了。”
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有的人没听懂,问道:“为什么布政使想整咱们,按察使不点头,他动不了手?”
王仁裕解释道:“布政司只管民,何为民?”
“乃民政、财政也,具体来说,就是管赋税、户籍、教化、工程之类的事物。”
“按察司管司法、监察,也就是刑狱、审理、弹劾、缉捕。”
“也就是说,即便布政司想搞咱们,查出咱们的罪证,也得移交按察司。”
“尽管按察司品阶低于布政司,但分权就是分权,不能直接动手就是不能!”
那人恍然,恭维道:“王兄高见!这朝廷改制,反倒给咱们开了条新路!”
“可不是?”王仁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以前打点节帅,动辄上万贯铜钱。如今打点两个布政使,几千贯就够了。省下来的银子,还不是咱们的?”
“那都指挥使那边呢?”有人问。
王仁裕摆摆手,不以为意:“都指挥使只管兵,他管不着钱粮。”
“打点他,不过是买个安心。他又不是锦衣卫、按察使,还能查咱们的账?”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王仁裕注意到了,却不在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锦衣卫在汴京,离咱们远着呢。”
“再说了,锦衣卫查的是谋反大逆,是藩镇余孽。咱们算什么?”
“咱们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众人纷纷点头,笑声又起来了。
王仁裕正端起酒杯,仰头要饮——
“砰!”
正厅的门猛地向内撞开,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烛火剧烈晃动,几支蜡烛被门风带倒,滚落在地,烛泪溅了一桌。
炭盆里的火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飞出来,落在铺地的砖石上,很快熄了。
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目光冷峻。
领头的人三十出头,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王仁裕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呵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厅中死寂,只剩下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和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领头人走到王仁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
“王仁裕,原荆南军节度使判官。”
“洪武二年三月,私吞江陵府盐税一万八千贯;洪武五年七月,勾结盐商倒卖官盐,从中渔利一万二千贯。”
“洪武六年二月,向原荆南节度副使行贿八千贯,为其子某县令之职。”
“洪武七年六月,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年入不下两万贯。”
“其余强抢民女、私设行狱,数不胜数!”
王仁裕的脸白得像纸,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站不稳。
“以上罪证,俱在。人证、物证、账册,锦衣卫已全部查获。”
领头人收起卷纸,目光落在王仁裕脸上,“王仁裕,你的事发了。”
“我...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冤枉?”领头人冷笑一声,“王仁裕,你以为把账本烧了就没人知道了?”
“锦衣卫查了你数月,你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
“你南城外那个庄子,地窖里藏的银子,少说有五六万两吧?要不要我带你去看?”
王仁裕彻底绝望,眼球一白,吓晕倒地。
“带走。”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仁裕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领头人扫了一眼厅中其他人,语气平淡:“今日只抓王仁裕。”
“在座的各位,你们做过什么,锦衣卫都记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没有人敢说话。
刚刚还指点江山的众人,此刻像是哑巴一样。
几个在布政使司谋了差事的吏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领头之人喝道:“尔等虽贪财,却罕有草菅人命之举。陛下仁德,宽恕尔等。”
“三日之内,将贪墨钱财送往府衙,逾期后果自负!”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生怕点的频率低,就被锦衣卫带走。
外面,爆竹声还在响。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巷口追着打闹。
一辆辆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全国十七个前藩镇,此时此景数不胜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