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的魏仁浦与昝居润仓皇出逃,那种日子,他不想再经历了。
不过卢昭不是贪权、有野心之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另一边,周高逸正与湖广省左布政使田淳交谈。
“周布政,你们江淮可是好地方啊。”田淳叹了口气,
“扬州富庶,漕运枢纽,赋税甲天下。”
“我们湖广,虽说也是鱼米之乡,可地广人稀,山多田少,税赋征收难度大。”
周高逸笑了笑:“此言差矣。湖广有洞庭,有江陵,有鄂州,九省通衢。”
“只要你把水陆商路理顺了,税赋不会比江淮少。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陛下派咱们去,是去治理的,不是去享福的。把地方治好了,百姓安居了,朝廷自然会看到。”
田淳瞥了一眼他。
就咱们两人,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啥意思?
真不愧是翰林学士出身,嘴皮子溜溜的。
江淮省左参政凑过来,问道:“两位上官,下官有个疑问。”
“咱们布政司管钱粮,武将管兵,按察使管司法监察,三权分立。万一遇到大事,谁做主?”
周高逸道:“遇到大事,朝廷会派巡抚。巡抚持天子节钺,统辖三司。事毕,巡抚回朝,节钺缴还。不设常驻。”
那人装作恍然的模样。
老子莫非不知道朝廷会派巡抚?
他的疑问是,巡抚来之前咋办。
没人能替他解答,别说周高逸,就连朱骁都没办法回答。
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你想要分权,就要承担遇到大事的时候,无法及时解决的后果。
田淳与周高逸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转到了即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
“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路。”田淳胸有成竹道,
“湖广那边,水陆交通虽然便利,可很多驿道年久失修。不把路修好,朝廷的公文都送不到。”
周高逸淡淡道:“我先去拜访都指挥使和按察使。三司同心,才能办事。三司不和,什么事都干不成。”
这就是出身不同,念头自然相反。
周高逸是正儿八经一甲进士入仕,直接为翰林学士(内阁学士前身),协助皇帝处理政务。
自然而然,他就擅长协调各个衙门,相互配合。
他也是这么做的。
在扬州时,他与淮南军将士关系极好,完全不会给他添幺蛾子。
田淳虽同样是进士出身(孟蜀进士),但直接就上任地方,更在乎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殿外的官员们,望着一个个紫袍高官开怀畅谈,好不羡慕。
大丈夫当如是啊!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殿中百官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朱骁从殿后转出,穿着一身简单的紫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折赛花走在他身侧,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朱昀跟在后面,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响,震得梁上的彩绘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朱骁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自归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斟酒布菜。
菜是御厨精心准备的,炙肉、蒸鱼、时蔬、羹汤,样样精致。
酒是御酒,温过之后倒入杯中,酒香四溢,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朱骁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行省制度已定,官员已配,天下十二省一京畿直隶,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朕希望从今往后,诸卿各守本分,各尽其责。”
“地方上的事,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挥使管军事。”
“遇到难处,该找六部的找六部,该找枢密院的找枢密院。不要推诿,也不要越权。”
他顿了顿,放声高呼:
“四海升平,百姓安居,皆赖诸卿之力。这一杯,朕敬诸卿。”
“陛下圣明!”
百官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朱骁目光落在坐在后排的那四个人身上。
“吴越王。”他端起酒杯,朝钱弘椒示意。
钱弘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过头顶,深深一躬,随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刘侯爷。”朱骁的目光移向刘鋹。
他给对方的爵位是昏庸侯,此时叫对方昏庸侯的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刘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酒杯,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毒酒!
他在南汉的时候,常置毒酒以毒杀臣下。
他认为朱骁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他想起那些被他赐死的臣子,那些人在接过酒杯时的表情,那些人在毒发时的挣扎,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钱弘椒、陈洪进是主动归降的。
赵宋灭亡时,赵德昭才十岁左右,没必要杀对方。
思来想去,刘鋹觉得就自己最应该被杀。
他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陛下...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臣...臣...臣罪该万死......”
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殿中一片死寂。
大伙都被这厮给搞蒙了,啥情况,敬个酒怎么还哭了?
这是激动,还是吓的?
朱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收起笑容,朝身边的魏泰招了招手,“将朕的酒送给刘侯。”
魏泰捧着朱骁的酒杯,走到刘鋹面前。
朱骁当着刘鋹湿润的眼眸,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倒转,朝刘鋹晃了晃。
“你看清楚了。酒是一样的酒,朕喝得,你也喝得。”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泪痕还挂在脸上。
真的不杀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来,接过酒杯,双手捧着,一饮而尽。
酒入喉,温热,醇厚,带着一丝甘甜。
不是毒酒。
刘鋹放下酒杯,低下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朱骁不会见他如此害怕,以为心里有鬼、欲图谋逆,真的动杀心了吧?
刘鋹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脸色,再次煞白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时,尤力强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殿中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尤力强身上。
参加过一月初一宴会的官员,掩面无奈,皇帝又要搞事情了。
朱骁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讲。”
尤力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展开,高声诵读。
“洪武九年正月初一,锦衣卫奉旨抓捕前十七藩镇贪墨之人。”
“计查获罪大恶极者一百二十四人,皆已按律枭首于当地,家眷扣押,等候陛下发落。”
“查抄家产:黄金三万两、白银九万两、铜钱一百七十万贯、田地十七万亩、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尤力强继续念道:“此外,查获贪污官吏一千零七人。”
“这些人等虽罪不至死,但贪墨之数亦不可恕。”
“锦衣卫已追缴其历年不法所得,合计铜钱四百八十万贯、田地二十余万亩。”
这一千零七人肯定不能全部罢官,否则地方直接瘫痪。
相比起豪绅,官员贪墨的田地确实不够看。
这是殿外李九龄脑子里的想法。
相比起殿内的井然有序,殿外就显得轻松些,大伙都能换位置。
李九龄换到最前面,就是想学习学习皇帝、重臣的行为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