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馒头的那个人,手里必须拿着刀。不是因为他想杀人,是因为没有刀,他连馒头都分不了。”
朱昀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闷闷的,堵堵的。
这就是皇帝吗?
“皇儿.....皇儿明白了。”
朱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明白。你现在只是听懂了,还没有真正明白。”
“等你将来坐在朕这把椅子上,手里握着朕这把刀,你才会真正明白。”
“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想不通,再来问朕。”
朱昀深深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消失在春风里。
他迈步走下台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杀一个便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骑射。
他射不中靶子,父皇说:“箭在弦上,犹豫便射不中。射不中,就是靶子射你。”
他当时不懂,挠着头问为什么靶子会射人。
现在他懂了。
靶子不会射人,但站在靶子后面的人会。
老朱走出殿门,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叹道:
“帝王宝座是冰冷刺骨的,你不比它更冰冷,又怎么坐的上去呢?”
对于皇帝,善良是最可怕的事情。
......
六月的开封,暑气蒸腾。
皇城北面的宫墙下,数百余名贡士早已列队站好,黑压压一片。
他们都是通过了解试和省试的佼佼者,从全国各地赶来,为的是这最后一场,殿试。
负责考试的是礼部。
尚书徐光溥经手殿试数次,早已轻车熟路,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睛。
旁还有一个绯袍官员,满脸谄媚地摇着扇子,扇出的风把徐光溥的胡须吹得微微飘动,惹得众人异彩连连。
徐光溥虽未睁眼,却一直用心观察四周。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艳羡、嫉妒、不满、取而代之的眼神。
这就是他想要的。
徐光溥想通过这种小事,告诉这批未来的朝廷官员,科举入仕不代表能躺平,要努力攀爬,一步一步走向最高!
在大明的体制下,想要往上攀升,就得立下政绩。
些许骂名而已,他不在乎。
效果很明显,在家乡需要仰望的县尊,连给尚书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礼部的官员们正在核验身份。
贡士们一个接一个上前,递上文书,解下包裹,接受搜检。
搜检的兵士手法老练,从袖口到靴底,连发髻都要摸一遍。
这是皇帝定下的规矩,防的就是夹带。
倒是没有人敢大胆妄为到带小抄入宫。
都到这一步,傻子才会拿前途开玩笑。
真有这种人,也决计不可能通过省试,成为贡士。
一个圆脸的贡士被摸到腋下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兵士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咬住嘴唇。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站着。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洗得发白,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不像旁人那样交头接耳,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宫墙的飞檐。
他叫刘蒙叟,字道民。
这个名字,在场的贡士,包括金吾卫、礼部官员,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兵部尚书刘熙古的次子!
其人自幼好学,善属文,又继承了父亲的阴阳象纬之术,学问之博,在同辈中罕有其匹。
更难得的是,他不以门第自矜,待人接物温润谦和,从不摆出权贵子弟的架子。
如此家世,如此才学,却偏偏如寒门士子般穿着朴素的青布袍。
但也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
“刘兄,刘兄!”旁边一个圆脸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额头上沁着细汗,
“听说了吗?今日殿试,皇帝要亲临昭德殿。”
刘蒙叟微微颔首:“知道。”
圆脸书生名叫赵允,是江南洪州府人,与刘蒙叟在士林宴席上相识。
他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几分:“我还听说,今日的策论题目,是皇帝亲自出的。”
刘蒙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天,蓝得发亮。
远处的昭德殿,檐角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性格内敛,不是很喜欢说话。
有时候想与人交谈,但总觉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只能颔首回应。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又松开了。
辰时二刻,宫门开了。
礼部官员引着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朱漆大门,沿着宽阔的御道向里走。
御道两侧站着禁军甲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尖如林,目不斜视。
贡士们屏息敛声,脚步轻快,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刘蒙叟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甲士。
他在找一个人。
走了不远,他看到了。
金吾卫的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站在最前面,铁甲铮亮,腰悬长刀,正是他的兄长,刘蒙正。
刘蒙正也看到了他。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刘蒙正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胸口,攥拳,轻轻一锤。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暗号:安心,别怕。
刘蒙叟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便随着队伍往前走了。
旁边一个贡士看到这一幕,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那就是刘蒙叟。他兄长是金吾卫大将军。”
“昔年追随前朝世宗讨伐南唐,矢中左肋,战愈力!”
“那又怎样?”旁边的人接口道,“刘蒙叟的学问,比他出名多了。”
“他乃状元之才,这一科状元,怕是非他莫属。”
“兵部尚书家里出一个文曲星,倒是趣事,不外乎一桩美谈。”
别看那些权贵嘴上说刘蒙叟是一个闷葫芦,只会死读书。
背地里,不知道多么艳羡刘熙古有这么一个文采斐然的儿子。
前头一个听到他们议论的贡士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刘蒙叟一眼,又转了回去。
没有人说不公平。
要真的是不公平,此时此刻,大家就不会见面,更不会一同参加殿试!
不入仕,见他如井中蛙窥天上月。
若入仕,见他如蜉蝣见青天!
昭德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殿内早已布置停当。
数百张案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一方端砚,一锭徽墨,几只湖笔,一张白宣。
殿中央燃着几炉檀香,青烟袅袅,将满殿熏得幽香暗浮。
贡士们鱼贯而入,找到各自的座位。
刘蒙叟被分在前排靠左的位置,离御座不过二十步远。
他坐下来,将砚台移到顺手的位置,砚台挪了两次才摆正。
铺平宣纸,白纸在桌面上展平,边角压住。
然后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在墨里转了两圈,在砚台边缘抿了抿,试了试笔锋。
在白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道,墨色均匀,不洇不散。
一切准备就绪。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三声静鞭,清脆而尖锐,像一根针划过瓷器。
殿中贡士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朱骁从殿后转出。
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王佑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侧。
“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贡士们齐齐跪伏,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