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56节

  “分馒头的那个人,手里必须拿着刀。不是因为他想杀人,是因为没有刀,他连馒头都分不了。”

  朱昀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闷闷的,堵堵的。

  这就是皇帝吗?

  “皇儿.....皇儿明白了。”

  朱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明白。你现在只是听懂了,还没有真正明白。”

  “等你将来坐在朕这把椅子上,手里握着朕这把刀,你才会真正明白。”

  “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想不通,再来问朕。”

  朱昀深深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消失在春风里。

  他迈步走下台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杀一个便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骑射。

  他射不中靶子,父皇说:“箭在弦上,犹豫便射不中。射不中,就是靶子射你。”

  他当时不懂,挠着头问为什么靶子会射人。

  现在他懂了。

  靶子不会射人,但站在靶子后面的人会。

  老朱走出殿门,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叹道:

  “帝王宝座是冰冷刺骨的,你不比它更冰冷,又怎么坐的上去呢?”

  对于皇帝,善良是最可怕的事情。

  ......

  六月的开封,暑气蒸腾。

  皇城北面的宫墙下,数百余名贡士早已列队站好,黑压压一片。

  他们都是通过了解试和省试的佼佼者,从全国各地赶来,为的是这最后一场,殿试。

  负责考试的是礼部。

  尚书徐光溥经手殿试数次,早已轻车熟路,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睛。

  旁还有一个绯袍官员,满脸谄媚地摇着扇子,扇出的风把徐光溥的胡须吹得微微飘动,惹得众人异彩连连。

  徐光溥虽未睁眼,却一直用心观察四周。

  他能感受到一道道艳羡、嫉妒、不满、取而代之的眼神。

  这就是他想要的。

  徐光溥想通过这种小事,告诉这批未来的朝廷官员,科举入仕不代表能躺平,要努力攀爬,一步一步走向最高!

  在大明的体制下,想要往上攀升,就得立下政绩。

  些许骂名而已,他不在乎。

  效果很明显,在家乡需要仰望的县尊,连给尚书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礼部的官员们正在核验身份。

  贡士们一个接一个上前,递上文书,解下包裹,接受搜检。

  搜检的兵士手法老练,从袖口到靴底,连发髻都要摸一遍。

  这是皇帝定下的规矩,防的就是夹带。

  倒是没有人敢大胆妄为到带小抄入宫。

  都到这一步,傻子才会拿前途开玩笑。

  真有这种人,也决计不可能通过省试,成为贡士。

  一个圆脸的贡士被摸到腋下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兵士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咬住嘴唇。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站着。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洗得发白,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不像旁人那样交头接耳,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宫墙的飞檐。

  他叫刘蒙叟,字道民。

  这个名字,在场的贡士,包括金吾卫、礼部官员,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兵部尚书刘熙古的次子!

  其人自幼好学,善属文,又继承了父亲的阴阳象纬之术,学问之博,在同辈中罕有其匹。

  更难得的是,他不以门第自矜,待人接物温润谦和,从不摆出权贵子弟的架子。

  如此家世,如此才学,却偏偏如寒门士子般穿着朴素的青布袍。

  但也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

  “刘兄,刘兄!”旁边一个圆脸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额头上沁着细汗,

  “听说了吗?今日殿试,皇帝要亲临昭德殿。”

  刘蒙叟微微颔首:“知道。”

  圆脸书生名叫赵允,是江南洪州府人,与刘蒙叟在士林宴席上相识。

  他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几分:“我还听说,今日的策论题目,是皇帝亲自出的。”

  刘蒙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天,蓝得发亮。

  远处的昭德殿,檐角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性格内敛,不是很喜欢说话。

  有时候想与人交谈,但总觉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只能颔首回应。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又松开了。

  辰时二刻,宫门开了。

  礼部官员引着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朱漆大门,沿着宽阔的御道向里走。

  御道两侧站着禁军甲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尖如林,目不斜视。

  贡士们屏息敛声,脚步轻快,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刘蒙叟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甲士。

  他在找一个人。

  走了不远,他看到了。

  金吾卫的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站在最前面,铁甲铮亮,腰悬长刀,正是他的兄长,刘蒙正。

  刘蒙正也看到了他。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刘蒙正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胸口,攥拳,轻轻一锤。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暗号:安心,别怕。

  刘蒙叟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便随着队伍往前走了。

  旁边一个贡士看到这一幕,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那就是刘蒙叟。他兄长是金吾卫大将军。”

  “昔年追随前朝世宗讨伐南唐,矢中左肋,战愈力!”

  “那又怎样?”旁边的人接口道,“刘蒙叟的学问,比他出名多了。”

  “他乃状元之才,这一科状元,怕是非他莫属。”

  “兵部尚书家里出一个文曲星,倒是趣事,不外乎一桩美谈。”

  别看那些权贵嘴上说刘蒙叟是一个闷葫芦,只会死读书。

  背地里,不知道多么艳羡刘熙古有这么一个文采斐然的儿子。

  前头一个听到他们议论的贡士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刘蒙叟一眼,又转了回去。

  没有人说不公平。

  要真的是不公平,此时此刻,大家就不会见面,更不会一同参加殿试!

  不入仕,见他如井中蛙窥天上月。

  若入仕,见他如蜉蝣见青天!

  昭德殿到了。

  殿门大敞着,殿内早已布置停当。

  数百张案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一方端砚,一锭徽墨,几只湖笔,一张白宣。

  殿中央燃着几炉檀香,青烟袅袅,将满殿熏得幽香暗浮。

  贡士们鱼贯而入,找到各自的座位。

  刘蒙叟被分在前排靠左的位置,离御座不过二十步远。

  他坐下来,将砚台移到顺手的位置,砚台挪了两次才摆正。

  铺平宣纸,白纸在桌面上展平,边角压住。

  然后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在墨里转了两圈,在砚台边缘抿了抿,试了试笔锋。

  在白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道,墨色均匀,不洇不散。

  一切准备就绪。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三声静鞭,清脆而尖锐,像一根针划过瓷器。

  殿中贡士齐齐起身,垂手肃立。

  朱骁从殿后转出。

  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王佑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侧。

  “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贡士们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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