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63节

  “都头,你说陛下长啥样?”陈大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赵大栓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皇帝长啥样。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天雄军的节度使。

  节度使就很威风了,皇帝该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大。

  大到能让三十万人站在这里等他,大到能让三十万人心甘情愿地喊“万岁”。

  最起码赵大栓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入了禁军,吃上皇粮,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走在街头,百姓眼中的艳羡是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名利皆有,怎么可能不拥护给这些的洪武皇帝?

  名利其次,最重要的是禁军身份带来的‘特权’。

  赵大栓没有干过,但听说过。

  禁军士卒即便犯法,都是由军方自行处置,除非罪大恶极,否则最多缴纳赔款、降职,草草了事。

  辰时三刻,号角声起。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穿透了每个人的胸膛。

  赵大栓的心跳跟着号角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

  号角声落,鼓声又起。

  战鼓如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砸得人血液沸腾,砸得人浑身发抖。

  “陛下驾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无数人的传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校场上空炸开。

  三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北边。

  那里,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吾卫。

  他们的甲胄比普通禁军更加鲜亮,铁甲上镶着金边,头盔上插着白翎,远远望去,像一道金色的长龙。

  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策马走在最前面,一身银甲,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金吾卫过后,便是御辇。

  那是一座巨大的车驾,朱漆描金,四面围着明黄帷幔,车顶饰以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凤的翅膀似乎随时会展开。

  御辇两侧,各有数十名内侍,手捧香炉、拂尘、金瓜、钺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御辇之后,是六部、政事堂、枢密院、三司的官员,紫袍绯袍,按品级排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御辇在距高台百步外停下。

  帷幔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赵大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戎装,头戴金盔,腰悬宝剑,脚蹬乌皮靴。

  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头盔上的红缨鲜红如血,被风一吹,像一朵跳动的火焰。

  他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身材高大,肩背宽阔。

  陈大牛瞪圆了眼睛,生怕错过皇帝的龙颜。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天子眼窝微陷,似乎有些憔悴。

  赵大栓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那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在嗓子眼,喊不出来,咽不回去。

  朱骁走上高台,手扶栏杆,放眼望去。

  三十万禁军,分列四方,甲胄如林,旌旗如云。

  晨曦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万道寒光,整座校场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那些队列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

  三十万人,个个精壮,个个挺拔。

  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有老茧,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好奇。

  朱骁感觉胸膛要爆炸一般,无穷无尽的权力握在手中。

  此刻,即便是九天诸神下凡,他亦敢拔刀相向!

  他的手攥紧了栏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松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的远望郭威。

  如今,他站在高台之上,站在所有人之上!

  这种情绪拥挤在胸膛,让他片刻都不敢松懈。

  他要承担起三十万禁军的俸禄、赏赐,大明两千万百姓的安居乐业。

  朱骁深吸一口气,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落下,马蹄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陛下起驾——”

  魏泰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那声音尖细,却传得极远,连队伍最后面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朱骁策马向前。

  他骑的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马鬃飘逸,四蹄修长,是俘获党项的汗血宝马。

  马鞍是朱漆描金的,马镫是银制的,缰绳上镶着金丝。

  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策马跟上,三百金吾卫亲兵分列两侧,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三十万禁军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御道。

  朱骁策马走进御道。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扫过,不急不躁,像是在检阅一支他亲手打造的军队,又像是在告诉每一个人:

  朕,来了。

  赵大栓站在第三排。

  他能看清皇帝的脸,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到皇帝金盔下鬓角渗出的细汗,能看到皇帝握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

  皇帝从他脸上扫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旁边的陈大牛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长枪在手里晃来晃去,几乎握不住。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队伍的深处炸开。

  赵大栓的嘴巴张开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股热流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万岁!万岁!”

  陈大牛已经喊了,激动的脸色潮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神骇人。

  赵大栓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想起在天雄军的日子,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想起那些穿着破皮甲、握着豁口刀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节度使的牙兵当狗使唤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被选入虎贲军的那天,发了一身崭新的铁甲,一把明晃晃的长枪,一双厚底的军靴。

  他摸着那些东西,手在抖,心想: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穿着崭新的铁甲,握着那支长枪,穿着那双军靴。

  他站在大明的土地上,看着大明的天子从他面前走过。

  “万岁——!”

  赵大栓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撞破了栅栏,冲出了牢笼。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不管,他只是拼命地喊,拼命地喊。

  “万岁!万岁!万岁!”

  三十万人的吼声,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道奔涌的洪流,朝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涌去。

  “儿郎们,朕在!”

  朱骁的嘴角微微上扬,朝军士们不停挥手。

  他的手挥得很用力,像是在回应每一个人。

  赵大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已经看不清皇帝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他拼命地眨眼睛,想把眼泪挤掉,可怎么也挤不干。

  朱骁策马走过一个又一个方阵。

  第一方阵是龙骧军。

  “龙骧军的弟兄们。”朱骁勒住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跟着朕,打了多少年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朕记得。”朱骁朗声,“从龙骧军成军的那天起,你们就跟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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