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不会被抓起来吧?
就在孩子父亲惴惴不安时,章通看了那孩子一眼,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身边的亲随立刻上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塞到那孩子手里。
孩子愣了一下,止住了哭声,攥着钱,泪汪汪地看着章通。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章明公真是体恤百姓啊。”
“朝廷擢升他,咱们四川有盼头了。”
章通听见了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他确实体恤百姓,只要百姓听话,不闹事,不给他添麻烦。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话。
他转过身,朝袁元恺道:“袁公,酒宴就不必了。本使想先去布政使司衙门看看,熟悉一下政务。接风的事,改日再说。”
袁元恺一愣,连忙点头:“明公勤政,下官佩服。那下官先陪明公去衙门。”
他虽是右布政使,分管财权,可以直接对接户部,但依旧要归左布政使管辖。
“不必。”章通摆了摆手,“诸位都去忙自己的事。本使有随从带路,不劳诸位相送。”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不容置疑。
袁元恺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众官员让出一条路来。
章通重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从前他是少尹,屈居人下,处处受掣肘。
如今,他是左布政使,一省之长。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那些曾经挡他路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说他‘杀妻’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轿子在衙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章通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哪里是布政司衙门?
分明就是成都府的老府衙!
门楣上的匾额还没来得及换,写着‘成都府衙’四个大字,字迹斑驳,漆皮剥落。
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两扇大门倒是敞开着,可门板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红色,门钉也掉了好几颗。
无论看了多少次,章通都一阵烦躁。
他不止提议多少次,修缮修缮衙门,可李秋那厮始终不点头,说什么浪费民力云云。
这算什么理由,能花多少钱,不就是为了唱反调而反对吗?!
官员办公的地方如此寒酸,还怎么能有心情好好处理政务呢?
章通下了轿,整了整衣袖,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仪门,穿过大堂,越往里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衙门的格局狭小逼仄,两侧的厢房低矮昏暗,走廊仅容两人并肩。
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人太多了。
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加上吏员、书算、杂役,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全挤在这座旧府衙的前半部分。
章通站在中庭,看着两侧厢房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听见里屋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争执声、咳嗽声、脚步声。
混成一片,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右布政使袁元恺的公房在二堂东侧。
章通的公房本该在大堂正位,可大堂被改成了议事厅,他的公房只得设在二堂西侧,与袁元恺隔廊相望。
章通站在二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吏,脸色铁青。
“袁公。”他叫住了正要进公房的袁元恺。
袁元恺转过身,拱了拱手:“明公有何吩咐?”
本来今天他已经安排好一切,要给章通接风洗尘,谁料对方一来就要干活。
搞的人只能又回到衙门办公。
“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的衙门,也在此处?”
袁元恺苦笑道:“也在这一带。按察司在府衙东边的旧驿馆,都司在府衙西边的旧兵备道署。”
“三司衙门本就挨着,加上府衙,四个衙门挤在这一片,前后左右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章通深吸一口气:“朝廷不是拨了款子修建新衙署吗?”
“拨了,可地皮还没定。”袁元恺叹了口气,“府城的土地金贵,要寻一块够大够方正的地皮,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再说,各司都想要好位置,争来争去,迟迟定不下来。”
“明公来得迟,这事便搁下了。”
章通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公房。
公房不大,一张案桌,一把椅子,两个书柜,都是他以前的物件,占去了大半空间。
窗户朝北,光线昏暗,屋角还有一股霉味。
他坐在案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阴沉。
他的公房,不应该在这样逼仄的地方。
章通在心里盘算了一整天。
次日一早,章通没有去衙门,而是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去了城北。
那里是前蜀、后蜀两朝修建的皇宫。
王建称帝后大兴土木,孟昶继位后又扩建了一番,宫中殿宇连绵,楼阁巍峨,比开封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自大明迁都后,这皇宫便空了下来。
朱骁没有派人拆毁,也没有派人驻守,只在宫门上贴了一道封条,锁了几把铜锁,便丢在那里不管了。
原本成都皇宫是有宫人的,后来适龄的都去往长安,最后又去了开封。
剩下的整日无所事事,简直是白拿俸禄,最终当时的府尹昝居润提议,直接将宫人放离皇宫,减少朝廷开支。
这件事最终得到政事堂同意,也算是昝居润短短执政时期,唯一做的实事。
至于皇宫的打扫,则每年都会由府衙组织百姓去干,同时还会给俸禄,算是对百姓的恩赐。
毕竟,打扫皇宫又不是干劳役,累是累点,但好歹不会有生命威胁,能领俸禄。
故每到冬季的时候,就是成都百姓最开心的时候。
打扫皇宫最起码都得数百人,有时候甚至上千人,干上些时日,领的俸禄足够来年开春买件新衣服。
章通骑马绕宫墙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皇宫占地极广,殿宇虽多,但大多空置。
正殿、寝宫、后苑都锁着,无人敢动。
但东西两侧的偏殿、配殿、廊房,却有不少还空着。
这些偏殿虽不及正殿宏伟,但比起那逼仄的旧府衙,不知宽敞了多少倍。
章通命人打开宫门,走进去看了一回。
东边有一片殿宇,原是皇子、权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前后三进,房屋数十间,连成一片,正好可以安置布政司。
西边还有一片,原是政事堂属官的办公处,也能安置按察使司。
再往北,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原是金吾卫值宿之所,院墙高耸,门禁森严,正好给都指挥使司。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家分开,互不干扰。
再也不用挤在那一小块地方人挤人。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章通在布政使司召集三司官员议事,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全部搬到皇宫里去办公。”
话音未落,堂中便炸开了锅。
袁元恺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明公,此事万万不可!”
“那是皇宫,是大内禁地。虽已废弃,但毕竟是前朝帝王、当今天子临时所居。”
“我等臣子搬进去办公,岂不是僭越?传到朝廷耳中,如何担当得起?”
李秋面色冷峻,从椅子上微微欠身,沉声道:“袁公所言极是。此事干系重大,不是我等能做主的。”
“依老夫之见,还是等朝廷批复了修建新衙署的款项,另择地皮为妥。”
冯牧更是直截了当:“章明公,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制。”
“但末将知道,那皇宫的大门上还贴着朝廷的封条。”
“您让我带兵进去,末将不敢。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末将的脑袋可担待不起。”
章通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反对,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手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完了?那本使来说几句。”
堂中安静下来。
章通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枢密院的衙门在皇城里,政事堂的衙门也在皇城里,离天子的御座不过一箭之地。”
“他们能在皇城里办公,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座废弃的皇宫里办公?”
“枢密院、政事堂的衙门是陛下恩准的。”袁元恺道。
“那本使也会上疏奏请陛下恩准。”章通转过身,目光冷冽,
“但在陛下批复之前,本使先要把衙门搬进去。诸位知道为什么?”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因为本使没有时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布政使三年一考,考绩优异者留任,平庸者调离,劣等者罢黜。”
“本使上任之日,便已开始倒计时。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都要用来做事,而不是用来等人修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