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何人?
蜀汉丞相,前蜀与孟蜀皆认蜀汉为正统。
大明可是承袭中原法统,认的是唐、梁等朝,哪怕是立国仅二载的赵宋,法理性都要强于蜀地政权。
这个指责,便极其危险。
说小点,就是缅怀先烈,说大点,那就是指责大明的正统性!
刘察眉头微缩,暗暗思索。
弹劾的奏疏应该是一波一波送来的,而不是一口气送来一大堆。
他猜测,这些奏疏最开始送往政事堂,是被压了下去。
到了后面,弹劾的奏疏越来越多,实在压不下去,便只能送来。
刘察寒门出身,以往并不了解朝廷派系。
通过这件事,他对朝廷的格局有了初步的判断。
宰相宋琪的权势很大,大到能短暂压下弹劾女婿的奏疏。
但却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最起码政事堂其余三位宰辅中,一定有政敌。
若真的以宋琪马首是瞻,今日即便能送来弹劾的奏疏,也绝不会有这么多。
四川省按察使李秋应该与章通关系极差。
四川送来的弹劾奏疏,一大半都是他亲自写的。
估计一天到晚啥也不干,就是想怎么润笔弹劾了,
至于御史大夫徐铉,刘察有些摸不准对方是谁的人。
若他是铁了心忠于天子,完全可以绕过政事堂,直接将奏疏送到宣政殿。
可他若是宋琪的人,绝不会允许御史台这么多御史弹劾。
刘察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官员的关系,当真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
为官一道,当真是奇妙无穷。
刘察想不明白,所幸不想,将所有弹劾的奏疏,一股脑交给刘蒙叟、李肃二人。
他可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政治斗争事情上。
之前的政事堂官员,就私下与他袒露心扉:身为内阁学士,尤其是布衣出身的,一定不能掺和重臣之间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政事堂。
刘察深以为然。
他只要好好的处理政务,三年后便能外放地方,造福一方。
他拿起一本河东布政司送来的奏疏,批阅起来。
这个奏疏干干净净,没有经过政事堂,而是直接送到宣政殿,纸页平整,墨迹乌黑。
刘察看完魏涵的七策,眼眸微亮。
这才是官员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像四川省一样明争暗斗。
河东难不成就没有按察司吗?
他就不相信,关于厢军屯田之事,魏涵没有与按察司通气。
河东按察司没有上书,很明显就是赞同魏涵、折御勋所言,但出于身份,不便上书支持。
刘察认为,章通所作所为虽有逾越,但初心一定是好的。
以李秋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来,却偏偏要对着干,没私心鬼信了?
他抬起毛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开始批阅自己的见解。
其一招垦荒田:河东地广人稀,荒田遍地,与其空置,不如招人耕种。
然须定以年限,免租三年为宜。
可参照周世宗显德二年‘请射承佃’之制,三年归业者还其桑田一半,五年归业者还三分一,五年以上不在交付之限。
州县另造簿书,以防豪强冒占。
宜先许中等以下户请射,有余者方许豪势请佃,不得转典卖。
流民归业,须给牛具种粮。
其二兴办矿务:平定、盂县产煤,然开矿乃重役,须防扰民。
建议先由官府设场招募民夫,给粮给工钱,所出之煤官府收购一部分,余者许商人贩运,抽税入官。
待其有利可图,再行推广。
官冶铁课亦当减省,河东地寒民贫,不宜重敛。
其三整顿盐池:解州盐池乃河东命脉。
然盐利虽厚,旧法积弊亦深。
整顿盐池宜先清厘盐丁编制,补足缺额,给足口粮,免其苛役。
盐池能产,则盐税可期。
然须防私盐泛滥,可募巡逻之兵以护盐池。
此策可行,然非一日之功,须择能吏主持。
盐利关乎国计,宜慎,可先遣人勘查盐池现状,再定章程。
盐乃民生日用,整顿不宜过急,以免物价动荡。
其四疏通水利:汾河近年淤淀,河道高起,夏秋霖雨,水势涨溢。
宜令沿河州县各修其境内堤防,可差厢兵修筑救护。
官府给粮,流民出力,以工代赈。
堤上种植林木,以固堤防。
若能疏通,沿岸数万亩良田可复,但须统筹各州县,不可各自为政。
水利乃农事之本,宜从速。
其五推广酿酒:酒乃榷酤之物,官府不可完全放任。
建议实行‘买扑’之法,由商人承包酒坊,缴纳课税,官府不直接经营,但须定其岁课之额,以防商贾盘剥。
可先定三两家试行,税额定在适中,勿使过重。
汾酒天下闻名,若能恢复,河东商税可增。
酒可兴商,但须防酗酒之弊。
其六固本安民。
刘察的笔停在了这一条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条与前五条不同,前五条都是‘做事’,这一条是‘减事’。
魏涵在奏疏中写道:“河东连年战乱,百姓困苦,若不能休养生息,纵有万般良策,亦难见效。”
刘察沉吟良久,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此策善,然减免赋税,事关国用,不可轻议,须与户部商议。”
“暂拟:可减和籴三成,免石炭税,宽支移之苦。其余待与户部会商后定夺。”
他是很赞同减免河东百姓的负担。
刘察小的时候读书,上面都极尽赞美河东的天时地利,表里山河,锦绣人杰。
可随着他年岁越长,书读的越多,越发觉得河东百姓苦不堪言。
自安史之乱后,河东百姓就没啥好日子过。
兵家兵争之地,怎么可能不打仗、不横征暴敛。
唐朝李存勖能入主中原,庞大的后勤几乎把河东百姓都给拖垮了。
幸亏那时候河东还没穷到今天这个地步,能承担起他庞大的军队。
刘察确信,若他生在河东,别说中探花,估计连书都读不起。
全家口粮全被征收而去。
尤其是他正是入仕,翻阅全国政务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别的省份,都是愁地不够百姓分,赋税蹭蹭往上涨。
就河东,有地无人,盐铁之利一年比一年少。
人就那么多,都种地,自然而然盐铁就少人,产量便少。
对于酒水,刘察是极其赞同让利于民。
他小时候家贫,每到冬天饥寒度日,多次夜里希熠,若能有酒暖胃,当是最好。
可酒水乃官府专卖,多在州府,县里头产量不会多。
县里百姓尚且不够分,何况乡下百姓?
若是能放开酒水,许百姓自酿,既能渡过寒冬,也能造福村庄。
要知道,很多村庄除了种田,便没有其他营生。
若能以酿酒,多条钱财来源,岂不更好?
写完六策,刘察的目光落在第七策,厢军屯田上。
对于这一点,他没太多的意见。
毕竟,他从未去过河东,也不通兵戈,很难有独到的见解。
最终他只是写:因地制宜,需合国策。
写罢,刘察举起奏疏,轻轻吹干墨迹。
都不需要他示意,魏泰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脚步轻得像猫,伸手拿走奏疏。
老朱批阅奏疏的速度很快。
先是粗略看一遍,然后再看内阁学士的批注,若觉得可行,就写准。
若是觉得不妥,便再认真翻阅一遍,朱笔在关键处圈点,写出自己的想法,字迹沉稳。
没多久,魏涵的奏疏就被老朱拿到手里。
他粗略看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刘察的批注上,停了几息。
最先的感官是没啥问题,但涉及到河东发展、酒水之利,是要认真批阅的。
对于前几点,朱骁没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酒酿之策上。
他微微思索,大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是时候放开一些权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