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布政司衙门里设了一面‘万民鼓’,就在东偏殿的门口。
鼓声一响,陈七便会迎出来,将来人领到章通面前。
无论是百姓举报隐田,还是佃农状告豪强,章通都会亲自接见,问明情况,然后派人去查。
起初,来敲鼓的人寥寥无几。
百姓们害怕豪强报复,不敢出头。
章通便命人在各州县张贴告示,明文规定:“举报隐田隐户者,赏银十两;充公的田地,分一成给举报人。”
“凡举报者,若遭豪强报复,官府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同时,章通还请冯牧在成都府外大张旗鼓训练军队,喊杀声震动九霄。
告示贴出去后,成都府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先动了。
他们世代受豪强欺压,如今有了官府撑腰,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桩桩隐田案被揭发出来,豪强们一个个被查办。
章通将这些隐田一一丈量,登记造册,重新分配给无地的佃户。
他还定下规矩:分到田地的农户,头三年免税,三年后按最低等级缴纳赋税,绝不多收一文。
消息传开,蜀地的百姓奔走相告。
说章布政使是青天大老爷,说他为民请命,不畏豪强,说他是诸葛武侯再世。
经历这一系列操作后,四川的丈量土地、清查隐户,如火如荼开展。
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一天比一天多,补缴的赋税一车一车地运进布政司库房。
章通并没有把人往死里逼。
但凡主动上缴隐田、补齐赋税的,都给四川布政司设立的‘为国为民’牌匾。
以经商为根之家,给路引。
以田地为根之家,可举荐家族子弟一人,补齐被查处的官职空缺。
一下子查出这么多官员,空缺自然不能由朝廷补,一是来不及,二是没有那么多人才。
故章通直接就地取材。
第558章 洪武十年
就在四川大刀阔斧丈量土地、清查隐户之际,其余省份也没有闲着。
由户部配合,按部就班地丈量清查。
唯有广西省没啥动静,没办法,这里的格局错综复杂,各种土著民族盘旋。
完全不是一省之力能解决。
必须仰仗中枢给钱、给粮、给兵。
可如今的大明还没到这个地步,只能采用对土著民族采用羁縻统治,不触碰他们的利益。
在保证基本盘的条件下,派人深入各个各个土著民族,探查布局,以图将来。
除了广西,浙江省的丈量土地、清查隐户也陷入了僵局。
吴越纳土之后,当地并未遭受战火,导致权贵、豪绅依旧掌握绝大部分权柄。
他们很精明,并没有堂而皇之反抗。
毕竟,江南的前车之鉴犹犹在耳。
金陵府的屠杀可是吓倒了他们。
别看他们在浙江扬武扬威,可放眼全国,只是稍大一点的蚂蚱。
真惹恼了朝廷,直接派禁军前来,打着平叛的旗帜大肆屠杀,谁能顶得住?
毕竟,他们又不似岭南土著一般团结。
故浙江的士绅,采用一个拖字诀。
但凡布政司发布什么政令,都先应下,然后装聋作哑。
一天的事拖成十天;十天的事拖成一个月;一个月的事拖到半年。
事实上做得很不错。
浙江一府十二州,很多官员都与他们千丝万缕,配合的很默契。
由于都指挥司不能掺和政事,导致布政司有心无力,无计可施。
想要丈量土地,就必须对豪绅、士绅、权贵动手。
可这些人屁股坐着很多官职,牵一发而动全身,浙江好不容易的第一省,很容易落下马。
就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时间缓缓来到洪武十年(968年)。
今岁的新春显得格外热闹。
开封城头,爆竹声从子时便没有停过。
碎红铺满了御街两侧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天还没亮透,卖汤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寒风中升起来,又很快散开。
这是洪武十年的元日。
也是行省制度推行整整一年后的元日。
过去的一年,大明的天下换了副模样。
藩镇割据的时代彻底终结,行省制度在十二行省一京畿直隶中全面铺开。
各地的丈量土地、清查隐户虽进度不一,但它带来的希望却是真真切切的。
朝廷分田给百姓,免税轻徭,鼓励工商,整顿漕运,废除旧税。
那些曾经被节度使层层盘剥、被豪强欺压的普通人家,忽然间发现日子有了盼头。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开封城南的一处茶馆里,几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商人正围坐一桌。
茶壶嘴冒着白汽,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西瓜子、枣泥糕、桂花糖,零零散散。
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但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了新政上。
一个操着浙江口音的商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新政是好事,可咱们浙江这丈量土地的事......唉,别提了。”
“大族盘根错节,田契错综复杂,布政司的人来了几趟,愣是没法丈量清楚。”
“眼看着四川、江淮、江西那边都分田分得热火朝天,咱们浙江的百姓急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眉头拧成了疙瘩。
“急有什么用?那些大族手里攥着几千亩良田,动不得。”旁边一个穿着褐色短袍的商人接口道,
“我听说,朝廷已经在浙江试点‘鱼鳞册’和‘黄册’,一张图、一册书,地是谁的、种了啥,全都登记入册。”
“可江南那些人精,手段多着呢,今天卖一亩,明天买两亩,把田契搅得跟乱麻似的,就是想拖!”
鱼鳞册相当于土地的‘身份证’。
官府在派人丈量了每一块土地后,会绘制出它的形状图,并标注其四周边界、面积大小、土壤肥瘠等级、田主姓名等信息。
上面登记的信息,是确定田赋(土地税)征收额度的根本依据。
一句话概括:以土地为中心,目的是搞清楚‘地是谁的、有多大、该交多少税’。
黄册相当于百姓的‘户口本’。
它详细登记了天下每一户人家的信息,包括:户主及家庭成员(人丁)的姓名、年龄、与户主关系、职业等。
以及家庭拥有的产业,如田地、房屋、车船、耕畜等。
它是国家摊派徭役(劳役)的主要依据。
官府会根据黄册上登记的各户人丁和财产状况,来决定他们需要承担多少徭役。
一句话概括:以人户为中心,目的是搞清楚‘这家有几口人、有多少财产、该服多少劳役’。
这两本册子就像一张大网的两个维度,互相配合,互为印证。
鱼鳞册为经,土田之讼质焉。
黄册为纬,赋役之法定焉。
这两本册子的建立,使朝廷能直接掌握全国的土地与人口实情。
从而摆脱对地方豪强和官吏的依赖,极大加强了对基层的控制力。
“拖?拖得了初一,拖得了十五?”
桌对面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接口道。
他操着四川口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我们四川,去年丈量了四成的田,分了三千多户。”
“虽说还不够,但布政使章明公说了,今年继续,直到把全省的田都量完为止。你们浙江要是不动手,早晚要吃大亏。”
浙江商人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道?可咱们那里的情形,跟你们四川不一样啊。”
四川虽说同样是豪族林立,但好歹是龙兴之地。
尤其是章通,能力极强,上有宰相撑腰,下有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
浙江就完全不一样。
左布政使能力有限,官员大部分都是吴越旧臣,难得很。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一看就是北边来的。
“你们浙江好歹还有田可量,有户可查。俺们河东,连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郁,
“到处是荒田,到处是空村,连个种地的人都找不着。”
“布政使魏公也是没办法,才从江淮省贷了二十五万贯,用来招流民、买耕牛、修水渠。”
“今年要是能招到三五千人,就算烧高香了。”
桌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几个人各自喝茶,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毕竟是商人,并非豪绅,说说就行,掺和就算了。
茶馆外,开封的清晨渐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