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只是在手里转一圈。
需要支付禁军粮饷、官员俸禄、铁造坊、皇室开支、赈灾水利、外交赏赐、锦衣卫经费、北伐储备等等。
一年到头,真正能结余的,大概七八百万贯左右。
不过这个数字依旧很多。
放在周宋时,国家几乎是入不敷出的境地,哪里还能有这么多的结余。
沈义伦满意抚须。
在他身体每况日下,活不了多久的最后时间段内,能亲眼见证大明一步一步走向鼎盛,是何等的荣幸!
他现在唯一期盼的,便是在有生之年,能见证收复幽云十六州,使汉家故土一统。
朱骁对数字不太敏感。
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具体的体现。
他身子微微前倾,问道:“粮价的事,户部有没有统计?”
他此前在兴元府时,地盘还小,时不时下乡县视察。
当时的兴元府是斗米三文。
在朱皇帝眼中,粮价越便宜越好,这就代表粮食富足,百姓有饭吃。
吕伟能力毋庸置疑,对于各地数字了熟于胸。
他不假思索,当即道:
“回陛下,去岁各行省粮价,以四川为最低。”
“成都府一带,斗米约十二文,眉州、嘉州等地略低,约十至十一文。”
“蜀地物产丰饶,又去岁茶马贸易兴盛,银钱流入,粮价遂稳中有降。”
“江淮省次之,扬州府斗米约十四文,庐州、寿州等地略高,约十五至十六文。”
“江西省粮价与江淮相仿,洪州府斗米约十四文,赣州、吉州等地因运输不便,略高至十七文。””
他顿了顿,继续道:“湖广省粮价,鄂州府斗米约十五文,洞庭湖周边产粮区略低,约十三至十四文。”
“福建省粮价偏高,福州府斗米约十九文,泉州港因海上贸易繁荣,粮价甚至可达二十文上下。”
“福建多山少田,粮食向来依赖海运输入,因此粮价始终高于内地。”
“广东省粮价与福建相当,广州府斗米约二十文,因岭南地广人稀,粮食产量有限,又因海上贸易繁荣,商贾聚集,粮价居高不下。”
“广西省尚未丈量,粮价波动较大。桂州府斗米约十八文,但边远州县因运输困难,有时可达二十五文以上。”
...
“去岁全国粮价,大致在斗米十文至二十文之间。”
“四川最低,福建、广东最高,其余各省居中。”
“臣查阅前朝旧档,唐贞观年间,斗米四至五文;开元天宝年间,斗米十五至二十文。”
“去岁粮价,已接近盛唐时期。与孟蜀时期斗米三文相比,虽然不及,但孟蜀地小民寡,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大明疆域十倍于孟蜀,粮价能维持在此等水平,已属难得。”
朱骁没有立刻说话。
他觉得这个数字会不会太高了呢?
贞观时期才斗米四至五文,到了大明初年,就到了十文至二十文?
似乎察觉出皇帝不是很懂这行,沈义伦出列道:
“陛下,贞观时粮价之所以低廉,是因隋末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地多人少。”
“如今大明人口虽不及盛唐,却远多于贞观初年。且贞观时天下初定,百姓尚在休养生息,赋税极轻。”
“若要让粮价降至贞观水平,除非天下有大量荒地尚未开垦,或朝廷大幅度减税。”
他顿了顿:“臣以为,粮价不必追求最低。”
“只要稳定在斗米十文至十五文之间,百姓能买得起粮,农民能卖得出粮,朝廷的漕运和仓储能正常运转,便是上佳。过低的粮价,反而会伤农。”
魏仁浦在一旁微微颔首:“沈公所言极是。”
“粮价过低,谷贱伤农;粮价过高,米贵伤民。能在十至二十文之间,便是盛世气象。”
他心里也忍不住赞叹。
这才洪武十年,国家便发展到这个地步。
当然,这是国家还在军事备战中,没有减免赋税,才造成与盛唐一般的错觉。
说白了,百姓手里是有余钱,但远没到能与盛唐比肩的地步。
等到什么时候,朝廷大幅度减免赋税,然后粮价依旧能维持如今的价格,方才是真正的迈入盛世。
但魏仁浦心里也很清楚。
大明如今的发展速度,已经远超唐初时期,乃至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初期。
他猜测,若保持这个势头,短则二十年,长则五十年,大明将会真正的踏入盛世门槛!
只希望,当今天子能多活上几十年,让国家能安定。
万一继任之君是个平庸之辈,又或者短命鬼,这势头便会瞬间停滞。
朱骁没太听懂,但是也知道,群臣都这样说,那就代表没啥问题。
想来,孟蜀时期,粮价低能体现其富庶,但也反映出其市场规模小,无法与一个统一的大帝国相比。
老朱问道:“河东、河北二省的仓禀,与京城仓禀囤粮如何了?”
吕伟道:“回陛下,去岁各省解送的粮米,加上前年的积存,京师各仓共存粮约八百万石。”
“河东二仓禀已囤粮一百八十万石。河北二仓则囤粮二百六十万石,已逼近极限。”
怕皇帝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吕伟补充道:
“若遇荒年,按每户每月三斗的标准赈济,可供京畿及周边州县的百姓三个月之用。”
“若加上各省的常平仓储备,全国共计存粮约一千五百万石,可支撑全国三个月的口粮。”
朱骁颔首。
京师的囤粮是根本,除非大难临头,一般是不会动用的。
这是定海神针,一旦荒年,天灾,粮价肯定会暴涨,这时候就需要京城的囤粮流入市场,平复粮价。
同时还可以运输灾地,解救百姓。
只能说,京城的囤粮越多越好,最好多到放不下的地步。
对于北伐,朱骁是打算仅调用河东、河北二省的粮仓。
四大仓禀加起来已有440万石粮食,听起来很多,实际上压根不够。
明廷第一次北伐时,都没和辽国正儿八经鏖战,单是平定北汉,就消耗了七八百万石粮食。
这还是仅仅打了数个月的战争。
接下来的北伐,消耗只会更多。
辽朝肯定不像北汉那般,短短数个月的功夫就打赢,甚至打上一两年都不足为奇。
老朱暗暗盘算,照这个架势,再有三四年差不多就能有足够的囤粮了。
第559章 征服海洋
楚昭辅的车驾过了洺河,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远远便望见了河北刑州綦村上空那一片灰蒙蒙的烟尘。
烟尘不像云,倒像一匹扯不尽的灰布,从山脚铺到天边,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铅色。
随行的属官们纷纷掀开车帘张望。
“这......这便是綦村铁冶?”
马车又行了二里,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渐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的农田和村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接一座的黑灰色工坊,高炉耸立,烟囱如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煤和铁锈的气味,混着炉火的燥热,扑面而来。
路边的沟渠里淌着暗红色的废水,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化学味,连沟边的草都枯黄了。
车驾在一座高大的牌坊前停下。
牌坊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邢州铁冶司’五个字。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早已等在牌坊下。
见车驾停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邢州铁冶司监官赵义,恭迎枢密副使。”
楚昭辅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赵崇义身后的那片工坊:
“赵监官,本使在枢密院管了三年军器,看过你们綦村的账册,数字漂亮得很。”
“但账册是账册,本使今日要亲眼看看。”
自洪武七年在河北修建铁造坊后,至今已有三年。
楚昭辅这是在建成后头一次来。
他的事情太多,既要管禁军军纪、军务,还要负责蓝田、开封的铁造坊,实在腾不出身。
如今四海升平,各地按部就班发展,总算能来一趟巡视。
赵义连忙侧身引路:“楚副使请。”
一行人穿过牌坊,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大道往里走。
道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工棚。
楚昭辅在一座高炉前停下脚步。
高炉约有两丈来高,用青砖砌成,炉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几个赤膊的工匠正用长长的铁钎捅开炉底的出铁口,暗红色的铁水顺着沟槽缓缓流出,注入地下的模具中。
楚昭辅盯着那条铁水看了很久,才开口问:
“这座炉,一日能出多少铁?”
赵义连忙答道:“回副使,此炉日可出铁八百斤。”
“綦村现有大炉十二座,中小炉三十余座,昼夜不息,日产铁料约两万斤有余。”
“洪武七年建坊时,年产量多少?”
赵义腰背挺直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自豪:
“洪武七年,綦村铁冶司初建,仅有大炉四座,中小炉十余座,工匠不足两千人,年产铁料约四十万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