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维持一比一,对于大明已经是极限了。
李处耘道:“八百三十万石,只够十个月。若超过十个月,粮草就会见底。粮草见底,大军就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岁春秋两季,扣除中枢所需后,剩下的粮食都解运到了四大仓禀,大约再添一百五十万石。”
“加上原本的六百八十万石,四大仓禀实际存粮合计约八百三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中微微静了一瞬。
足以见对方确实对于北伐做足了攻克。
要知道,仓禀的囤粮只有户部与政事堂才知道具体数字。
一个枢密使能如此了解,显然是费了心。
“八百三十万石。”沈义伦摇了摇头,“听着不少,可一算就紧张。”
十个月只是最理想的数字。
现实中往往会消耗更多:刮风下雨、道路泥泞、粮车被劫,每一样都会让本已紧绷的数字再紧几分。
说白了,要是单靠边境四大仓禀,能维持八九个月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当然,八九个月维持一般的战争已经足够。
老朱无论是讨伐孟蜀、平定赵宋、第一次北伐,实际上都是四五个月的功夫。
但此番与大一统的辽朝开战,具体会打多久,谁也说不准。
只能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朱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不容置疑:“十个月之内,朕要拿下幽州。”
“若超过十个月,粮草见底,大军自溃。所以这一仗,朕要速战速决。”
他可没打算和辽国打上旷日持久的僵持战。
一旦真如长平之战、汉匈之战那般打上很多年,大明直接就经济崩溃了。
这种崩溃,是直接动摇王朝根基的。
历史上,北宋的两次北伐:高梁河之战、雍熙北伐都打了没多久。
前者打了两个月,后者打了半年。
自960年北宋建立,到986年雍熙北伐结束,二十六积蓄的国力,一扫而空。
大明建国都没有二十六年,积攒的家底也只够维持一次北伐。
这回一旦打不赢,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再想北伐,就得十年之后了。
到时候,精锐苍老、大将凋零,更加难以收复。
“陛下,”鱼崇谅沉默了一会儿,“若超过十个月,江南漕运可补。但运送需要提前调度,不能临时起意。”
“漕运的船只在冬季封冻时也停运,必须算好时间。”
“臣建议,若战事超过六个月,就要立刻启动漕运补粮计划。若超过八个月还未能攻下幽州,就要考虑退兵。”
“那就现在开始筹划。”朱骁道,“鱼卿,这件事你来牵头。”
“从汴河调拨一部分漕运船只,专门用于北伐粮草转运。明年开春之前,要有一条稳定的运粮路线。”
鱼崇谅拱手:“臣遵旨。”
魏仁浦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问,三十万禁军若全部北上,京师由谁镇守?”
李处耘接口道:“魏公所言极是。陛下若亲征,须先定下留守之人。”
“朕想过这个问题。”朱骁道,“京师留守,由开封戍卫军、金吾卫和京畿直隶各县民兵暂代。”
“京畿直隶各州县的民兵凑一凑,加上原有的戍卫军、金吾卫,能凑出两三万人。守一座开封城,够了。”
“两三万人?”魏仁浦皱眉,
“陛下,若有人趁陛下亲征之机谋反叛乱,两三万人能否守住?”
“守城有余,出城不足。”朱骁道,“但朕只要开封城不丢。”
“只要京城不丢,前线的粮道就不会断。若真的有人想趁朕不在造反,那就让他来。”
“两万人守城,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等朕从幽州城下回师,再跟他算账。”
开封可是有海量的囤粮,加上老朱在百姓中威望足够高,不会立马出现开城投降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压根没必要。
万一投降,皇帝回师,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魏仁浦沉默了片刻,躬身道:“臣明白了。臣会与六部拟定留守章程。”
“政事堂如何辅佐皇后监国,枢密院留守人员如何调配,都会一一写清楚。”
都不需要朱骁提,大伙都默认折赛花建国。
往年皇帝一旦出征,都是皇后临时处理政务,这回同样不会有例外。
一句话,他们的洪武皇帝是一个极其恋权之人。
压根不会相信任何大臣,只信得过枕边人。
朱骁道:“政事堂四位宰相,宋琪和鱼崇谅留京辅佐皇后。”
“沈义伦负责后勤大事,魏仁浦随军出征。枢密院楚昭辅留守,其余人随行。”
别看魏仁浦如今的宰相,人家之前可是枢密使,十分精通军事。
实乃全能人才。
楚昭辅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看来皇帝还是不信任自己有军事大才,不过留守也行,稳定后方也是大功一件。
而且,皇帝御驾亲征,大将们都随行,大明的军方便是他说了算。
正好能扶持亲信、培养势力。
宋琪出列:“陛下,臣留守京师,需要明确一件事,若有紧急军情,臣可否直接处置?”
此番北伐事关根基,后方稳定至关重要。
绝不能再向往常一样踢皮球,必须明确权能划分。
“小事自断,大事飞报前线。”朱骁道,
“若事急来不及请示,可由政事堂与皇后合议后先行处置,事后再报朕知。”
宋琪拱手:“臣明白了。”
李处耘又开口道:“陛下,出征时间定在何时?”
朱骁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开封向北缓缓划过,停在幽州的位置上:
“明年二月末、三月初。土地尚未完全解冻,但已经能走车马了。”
“辽军刚过完冬,马匹瘦弱,骑兵战力大打折扣。”
“我军以步兵为主,受泥泞的影响比骑兵小。”
“等到三月底四月初,土地干透,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正是北伐的良机。”
实际上,最好的北伐时间是初秋。
农历八月,华北平原秋高气爽,是出兵的最佳窗口。
其一:战马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放牧,此时膘肥体壮,正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刻。
其二:此时出发,正好可以接上北方秋收的粮食,就地解决部分军需,极大地减轻了长途运粮的压力。
其三:华北的雨季(七、八月)已过,严寒的冬季(十一月后)未至,避免了道路泥泞和冻伤减员。
但朱骁认为此战未必能几个月速定。
一旦辽军固守不野战,很容易打成僵持战。
当然,这种情况的概率比较少。
辽国的国力是逊于大明的,同样维持不了多久战争,不会乐意看到旷日已久的战役。
但概率小,不代表不会发生。
明军野战若大败辽军,后者必定会固守。
到那时,以幽州的城防,背靠辽境,不是短时间能打下来。
到了冬季,局势大变!
古往今来,冬季作战向来是兵家大忌。
古代军队的保暖和后勤条件极差,严寒本身就会造成大量伤亡。
史书记载,寒冷天气下‘士卒堕指者什二三’,冻掉手指的士兵多达十之二三。
一旦大雪封路,粮草不继,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北方的严寒会让以动物筋腱、角质制成的弓弦变脆、失去张力,导致‘将军角弓不得控’。
弓箭手无法正常作战,这对以步军为主的明军是致命打击。
最重要的是,契丹人生长于苦寒之地,更适应严寒。
马彪抱拳:“陛下,末将还有一事想问,若前线僵持,厢军能不能直接拉上去打仗?”
“厢军平时屯田,训练不足,拉上去就是送死。”李处耘接过话头,
“但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也不得不拉。”
“末将建议,在出征前从河北、河东、江淮三省厢军中挑选一部分青壮,单独编成预备营,随军北上。”
“一边运粮一边接受基本的战阵训练。若有急需,也能顶上去。”
既然禁军要倾巢而出,那必须得思考京师安宁。
故直接将龇临京畿直隶的三省厢军拉上前线,能极大保证开封安全。
同时,上厢军还可以少征召民夫。
皇帝要春季出征,那时候正值春收,秋收恐怕也不会结束战役。
少征召民夫,就能多耕田,维持粮草补给。
而且,一旦前线大败,厢军能直接拉上前线打仗。
至于陕西省,需要防备党项,不能征召。
朱骁道:“江淮、河北、河东三省的厢军全部调拨,编成运输营,分段押运辎重。”
“陕西的厢军不动,定难那边党项人不安分。其余行省的厢军各守本地。”
“这件事,马彪去办。挑人的事要快,开春之前完成。”
马彪抱拳:“末将领命!”
楚昭辅接口道:“三省厢军合计约五六万人,加上部分州县乡兵,运粮的人手勉强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