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20节

  队伍走得很慢,第一日只走了不到三十里。

  第二日又走了三十里,第三日走到磁州境内时,路面开始出现冻裂的沟坎,有几十辆大车的轮毂陷进了裂缝里,折断了车轴。

  押运的指挥使蹲在路边看了看那根断掉的轮毂,皱眉道:

  “把粮卸下来,分到别的车上。空车留下,等后面的人来拖。”

  旁边一个士卒搓着手问:“头儿,那这些粮怎么办?”

  “分到别的车上,一辆车多装几袋。走慢点,别赶路,赶路就会出这种事。”

  这一耽搁,又耗了大半天。

  等车队重新上路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指挥使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不放过任何一段不太对劲的深色痕迹。

  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光秃秃的,田埂上结了一层薄霜。

  半个月后,车队抵达了定州。

  定州城外已经腾出了一片空地,搭了几座临时仓棚,用来存放这些刚运到的粮食。

  押运的厢军把粮食一袋一袋卸下来,码进仓棚里,又用油布盖好。

  指挥使站在仓棚门口,看着那些刚刚卸下来的麻袋,朝身边的亲兵摆了摆手:

  “让弟兄们歇一歇,明日一早返回。”

  亲兵正要转身,他又补了一句:“下次运粮,多带几十根备用的车轴。”

  河东的麻烦,是在忻口开始的。

  晋阳到雁门关的路,本就不好走。

  出了晋阳城向北,过了阳曲,地势就开始抬升。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路面是夯土和碎石的混合。

  晴天还好,入了冬,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响个不停,震得车架子吱呀作响。

  到了忻口一带,路更难走了。

  忻口两侧是山,中间夹着滹沱河,官道贴着河岸走。

  路面窄是不假,但不至于过不去,大车能走,只是走得慢。

  真正麻烦的是路况:长年累月的车马碾压,加上冬日的冻融,路面坑洼不平。

  有些地方被碾出深沟,车轮陷进去,牛拉不动,得几个人在后面推。

  坡度也大,有一段上坡路,牛车走到半坡就喘粗气。

  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牛蹄子在冻土上打滑,得有人在车轮后面垫石头,一步一步往上蹭。

  指挥使问道:“这段坡有多长?”

  有人道:“回指挥使,大约十几里路。过了这段路,前面就好走了。”

  指挥使想了半响,最终决断道:“卸粮,分装。把粮食分到驮马和驴车上,空车过坡,过了坡再重新装车。”

  “指挥使,那得耽搁不少工夫......”

  “耽搁也比陷在路上强。”指挥使道,

  “你去附近村子里找驴、骡子,有多少要多少。”

  “跟百姓说清楚,朝廷征用,按市价给钱,凭条子到晋阳府领。不白拿他们的。”

  “遵令!”

  ......

  明军整军备战的动静,是瞒不过契丹人的。

  河北边境的细作一日三报,快马从白沟、瓦桥、益津三关穿梭如织。

  细作将消息带回南京,又由驿传一路北上,送到上京。

  耶律贤接到第一封密报时,正在宫中批阅奏章。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明人于河北、河东大兴土木,扩建仓廪,驿马频出,军械入京,似有异动。”

  他放下密报,没有立刻召集群臣,只是让人去请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入宫。

  耶律屋质来得很快。

  进门时肩头的雪还没化完,在殿中暖气的烘烤下,细小的水珠顺着袍面往下渗。

  他看罢密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南人不是在修仓廪。他们是在为北伐囤粮。”

  “河北、河东四大仓禀的扩建,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如今他们动了,说明粮已囤足,兵已练够。这一仗,躲不过。”

  耶律贤靠在椅背上:“朕知道。但朕想知道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擅长权术,但真不太懂军国大事。

  毕竟,他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领过兵。

  不是所有人都如韩信那般天资冠绝古今。

  不过耶律贤也有他的闪光点。

  那便是作为亲身经历过两次皇权之变的皇帝,他从来不畏惧、不恐惧战争!

  耶律屋质道:“南人以步兵为主,不擅冬战。”

  “若要北伐,必选在春初或夏初。届时道路已干,粮道已通,正好出兵。”

  “若错过这个时节,到了秋后,我朝战马膘肥体壮,又习惯寒冬,朱骁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耶律贤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南人会怎么打?”

  “三路并进。”耶律屋质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从南向北划过,

  “一路直取幽州;一路出飞狐,取蔚州;一路出雁门,取云、应诸州。”

  “三路齐发,想让我军顾此失彼。这是南人惯用的打法,昔年明朝北伐,也是分路进兵。”

  耶律贤沉默了片刻:“他们有多少人?”

  他不傻,经过耶律屋质的点通,很快了解情况。

  明朝占据河东与河北南部,最起码要两路出兵,剑指云州与幽州。

  至于进攻蔚州,耶律贤倒是不敢轻信。

  在他眼中,兵者以煌煌之势压之,分兵三路多少有些削弱自身,明朝最多起两路大军北伐。

  这句话耶律贤并不会说出来。

  还是那句话,不懂就不要装懂,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至少二十万,最多三十万。”耶律屋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陛下,这一仗不会小。南人这一次,是倾国之力。”

  “但也可能有变数。”耶律屋质觉得自己刚刚所言三路北伐,多少有些武断,

  “南人也有可能只攻一路,集中全力先取幽州。”

  “幽州若失,燕云十六州门户洞开,其余诸州便难以独存。”

  “所以不管南人分几路,幽州都是他们必须夺取的目标。”

  殿中安静了片刻。

  耶律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幽州的位置上,那里是辽国的南京,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是契丹人南下中原的桥头堡。

  可以说,辽朝除了上京,便是幽州。

  幽云十六州乃辽朝根基,是国家命运的转折点,绝不能丢失!

  军事上,天险易手,攻守之势异也:幽云地区拥有燕山山脉和长城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

  此前,契丹南下受阻于此。

  得到此地后,这道屏障反而成为契丹人南下的坚固跳板。

  华北平原直接暴露在辽国铁骑面前。

  辽军可以随时长驱直入,很快就可‘饮马黄河,直逼中原腹地’。

  经济上,幽云是发达的农业区,经济远超契丹草原。

  它只占辽国小部分疆域,却供养了全国超过六成的人口。

  政治上,幽云地区有大量汉族士人和完备的官僚制度。

  可以源源不断为辽朝培养足够的人才,奠定基业。

  无论出于种种原因,契丹人绝不可能将幽云十六州拱手而让。

  哪怕是打上几年,几十年,也绝不会放弃!

  耶律贤看了很久,说道:“传朕旨意,召北枢密使耶律贤适、南枢密使高勋、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北府宰相萧干、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哒烈、北府左相等重臣,明日一早入宫议事。”

  第二日清晨,上京皇城的大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耶律贤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南人要北伐了。朕召诸卿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这一仗,大辽该怎么打?”

  高勋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不必担忧。”

  “南人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我军只需坚壁清野,固守幽州,待其粮尽自退,再以骑兵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高枢密此言差矣。”耶律斜轸接口道,“南人已在河北、河东屯粮多年,四大仓禀积蓄丰厚,并非粮草不继。”

  “若只固守幽州而不出击,南人围城日久,幽州城内粮草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以为,大辽不能只守不攻。南人远道而来,粮道漫长,我军若能以轻骑袭扰其粮道,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明军不战自溃。”

  萧干也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南院大王所言极是。”

  “南人倾国而来,若一味固守,反倒失了锐气。”

  “我大辽铁骑天下无敌,正该以攻代守,在野战之中寻机歼敌。若是等他们兵临幽州城下再动手,就晚了。”

  开玩笑,谁不知道明朝洪武皇帝最擅长攻城。

  无论是火药、还是火炮,都是攻城利器。

  以己之弱攻彼之强,实乃兵家大忌。

  也不知道高勋作为南院枢密使,节度使,咋连这点见识都没有?

  当然,对方提出守城固守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前提他们面对的不是最擅长攻城的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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