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的呐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声势做得极大,仿佛后面还跟着千军万马。
大鹏翼的斥候飞马回报:“明军约三千人,正在向飞狐口推进!”
大鹏翼从营帐里走出来,身形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往营门口一站,影子几乎遮住了半个营帐,周围的亲兵被他衬得像一群没长开的孩童。
光看这副身板,渤海第一猛将的名头便不像吹出来的。
明军中大概只有史彦超能在体型上跟他扳扳手腕。
大鹏翼判断这是明军的先头部队,当即下令调集五千兵马,准备在隘道两侧居高临下把这股明军吃掉。
号角声在辽军营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辽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飞狐口方向移动。
赵文趴在山脊上,看着辽军主力从营地中涌出,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出击。
等着那支队伍全部离开营地之后,才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灌木丛中,一千精兵无声地站了起来。
刀已经出鞘,枪已经端平,每一张脸上都压着即将爆发的兴奋。
有人不停做着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怕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振臂高呼。
下面的契丹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契丹人。
此刻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凶名赫赫的劲敌,而是待宰的羔羊,是一堆堆会喘气的战功。
...与此同时,李处耘的主力正沿着东侧山脊向上推进。
山脊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一看辽军营地方向飘起的炊烟。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赵文应该已经到位了,韩俊应该已经开始佯攻了,大鹏翼应该已经出兵了。
“让后面的人放慢速度,保持队列,不许喧哗。弓弩手把弦松开,别绷着,随时待命。”
传令兵沿着队列往后跑。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低声传递下去。
近万人的队伍在山脊上缓慢移动,铁甲偶尔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但很快便被风卷走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南侧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骤然炸响。
韩俊的佯攻正式开始了。
李处耘勒住马,远远望见飞狐口南侧烟尘大起,隐约能看到旗帜在隘口前激烈晃动。
片刻后,辽军营地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大鹏翼的五千人马涌出营地,朝飞狐口方向猛扑过去。
李处耘仍然没有动。
大约一刻钟后,辽军营地后方升起一股黑烟。
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往上窜,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扎眼。
那是赵文得手的信号。
他们已经成功绕到了辽军后方,切断了退路。
李处耘拔剑,高呼:“传令全军,出击!”
近万人从山脊上压了下去。
辽军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飞狐口南侧的韩俊身上,完全没有料到东侧山脊上会突然涌出近万名明军。
大鹏翼在最前面带队冲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回头望去,只见东侧山脊上旌旗翻卷,一片黑压压的明军正在向下压来。
他的脸色变了。
“撤!向西撤!”
五千辽军仓促转向,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一团。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兵器撞得叮当乱响。
可当他们拼死拼活冲到西侧山脊脚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从头顶浇下来的箭雨。
赵文的一千精兵已经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辽军被迫停下,进退两难。
李处耘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策马冲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左右两翼包抄!中军压上!不要放走一个!”
明军的左右两翼像两只巨大的臂膀,从两侧缓缓合拢。
辽军的阵型在箭雨和长枪的挤压下彻底散了架,像一块被热刀切开的油脂,一层一层地碎裂、融化。
大鹏翼被围在核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挥舞着长刀试图带人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赤旗,怎么冲都冲不出去。
李处耘策马在阵后督战。
他不时抬起马鞭,调整左右两翼合围的方向和速度,把辽军一点一点压缩到更小的范围内。
直到辽军全部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李处耘才让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大鹏翼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大鹏翼?”
确实雄壮。
蹲在地上都比旁边的亲兵高出半个头。
各国号称第一猛将的,看来几乎没有水货。
就像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
虽然死得凄惨,被乱刃分尸,可他活着的时候确实是猛人一个,带着汉军直冲周军军阵,差一点就把郭荣的命留在了阵前。
李处耘想,像张元徽、大鹏翼、史彦超、蒋七这种人。
就该放在正面战场上对撞,让他们在万军之中互相厮杀,那才是用对了地方。
搞伏击、玩计谋,属实是为难他们。
大鹏翼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野战,绝对是个极其骁勇难缠的对手。
可在这飞狐口的山沟沟里,却像小儿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不懂兵势。
若是又能打,又能为帅,那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了。
这等人杰,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挑不出几个。
大鹏翼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什么人?”
李处耘笑了。
连伏击的是谁都不知道?
“大明枢密使、中路军统帅,李处耘。”
大鹏翼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认命了。
李处耘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战场缓缓走了一圈。
地上的尸体还没收拾。
断掉的旗帜插在泥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明军士卒正在清点伤亡,担架队弯着腰在尸堆里翻找还有气的同伴。
“大帅,处死契丹人!”
“十倍还之!”
明军士卒义愤填膺怒吼。
他们可从来没有忘记容城之事。
那堆京观的样子还刻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李处耘朗声道:“本帅是汉人,心中与尔等一样悲痛,一样愤恨。但军国大事,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全局。”
“俘获的契丹人,不许打骂,好生看管。”
他原本也想过将这批契丹俘虏尽数处死,以慰容城百姓在天之灵。
可看到大鹏翼之后,他便改了主意。
他想收复这个人,借大鹏翼在飞狐经营多年的威望,拿下飞狐城,甚至更进一步,蔚州。
对方在飞狐经营多年,威望够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事情。
与其杀契丹人泄愤,他更在意的是减少自家儿郎的死伤。
在李处耘眼中,一个禁军士卒,比十个契丹人都金贵!
他不再多解释,拨马便走。
等仗打完了,结果摆在那里,他们自然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
中军帐里,李处耘让人把大鹏翼押来。
他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你是条汉子,我看得出来。想活,还是想死?”
大鹏翼沉默了片刻。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卸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的内袍,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脊背还是挺着的。
他哑着嗓子问:“想活如何?想死又如何?”
“想活,替本将做一件事。做了,本将放你走。”李处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飞狐城下,叫城上的人开门。”
大鹏翼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汉人跟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汉人都不一样。
更有野心,更能隐忍。
容城被屠不是他干的,但他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