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辽军骑兵的速度,若他们真是来驰援幽州的,末将派出的斥候早就该发现了。”
“没有发现,本身就说明他们不在这条路上。”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了。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丝不安。
原本以为是自己牵着辽军的鼻子走,三路大军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现在回头一看,怎么好像反而是自己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种无法掌握的局势,让众将坐立难安。
朱骁看着帐中诸将的神色,忽然放声大笑:“哈哈,众将莫非惧了不成?”
作为皇帝、作为主帅,此时此刻他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露出半点犹疑。
要是被辽军这么一虚晃就自乱阵脚,那才真的贻笑大方。
众将不解。
天子怎么还能笑出来?
朱骁收住笑,朗声道:“辽军此计高妙,朕承认。但并非不可敌,它有致命的弱点。”
他没心思打谜语,直接道:“那便是幽州城内必定空虚,我军可趁机攻城。”
“只要攻克,此战则定。即便不克,依旧能给契丹人莫大的压力,逼迫外面的军队回援。”
“他们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幽州落入朕的手里。”
众将一听,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是啊,你偷我的侧翼,我就掏你的老窝。
谁先扛不住,谁就输。
帐中的气氛从压抑转为亢奋。
几个性急的将领已经站了起来,抱拳请缨,争着要打头阵。
朱骁点了将,定下待后军全部抵达、攻城器械准备齐全之后,于五月初一正式攻城。
待众将散去后,帐内只留下了魏仁浦。
朱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原本的打算是围而不攻。
幽州城大墙高,强攻的代价太大,他的计划是先把城围死,切断粮道和水源,然后打援。
把辽朝从各地赶来的援军一支一支吃掉。
等中、西两路完成各自的任务后会师幽州城下,到那时再集中全部兵力一口气破城。
可现在,辽军的暗度陈仓打乱了这个计划。
不能等了。
他必须在辽军击溃中、西两路之前,给幽州施加足够的压力,把那些被调出去的辽军逼回来。
这意味着他要改变战略,强行攻城。
不是为了攻下幽州,是为了逼辽军回援。
也是为了让帐中那些将领们看到,皇帝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军心不能散。
魏仁浦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陛下,真的能打下吗?”
“很难。”朱骁没有骗他。
东路军说到底也就十五万人,真正能攻城的也就是十二万五千人。
骑兵是宝,得留着,不能拿去填城。
而幽州城里的辽军,就算被调走了一部分主力,剩下的守军至少也有六七万之众。
耶律休哥敢把兵调出去打别处,就是笃定了这六七万人依托幽州的城防,至少能守上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吃掉中、西两路中的一路了。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他手里的攻城兵力只比守军多一倍,这点兵力优势在幽州城面前谈不上压倒性,只能用人命往里填。
魏仁浦沉默。
良久,他又问了一句:“陛下,若有一路大败,该当如何?”
朱骁深深看着他:“不到最后一步,朕绝不会撤兵。”
魏仁浦没有再问,躬身一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站在帐外,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八百里加急的斥候,能跑得比辽军的刀快一些吧。
......
幽州节度府,韩德枢面前摆着一张舆图,上面清晰标注着辽军在各个方向的行军。
城外已被明军封锁,他只能靠见识来判断军队走到哪里。
韩德让坐在旁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只茶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茶不是什么好茶,江南的明前茶早在开战前就断了来路。
这是去年存下来的陈茶,泡出来汤色发暗,但他抿得有滋有味。
每喝一口还要微微眯一下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嘴里含着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韩德枢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明军真的会中计吗?我心里总是惶恐不安。”
辽朝之所以一直退步,让明军一路畅通无阻,就是为了让对方掉以轻心,认为契丹人不过如此。
与朱骁在帐中判断的一模一样。
辽军确实打算偷袭!
不是小打小闹的偷袭。
耶律休哥亲自领兵,带走了城内全部的三万铁骑,一个人都没留。
此刻的幽州城内,骑兵的马厩里空空荡荡,马粪都凉透了。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军事皆由韩德枢做主。
他承受的压力,比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重。
怎么可能不大。
谁面对敌国皇帝亲临,面对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能泰然处之呢?
韩德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若朱骁未来,明将必定中计。但朱骁已经来了。”
“想来此刻,已经有传令兵快马加鞭赶去其余两路警示了。”
“明主当真能看透?”
韩德枢有些不服气道。
这个计谋可是他想出来的。
从兵力调动到情报欺骗,从骑军出城的时机到城头上故意多竖的旗帜,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
也正因为是他想出来的,他才万分紧张。
计成了,他是辽朝的大功臣。
计败了,他就是千古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韩德枢都不敢去想。
但他听到自家兄弟话里话外都在夸朱骁厉害,心里那股不服气还是压不住。
自己费尽心机布的局,凭什么他就一定能看穿?
毕竟,辽军的动向十分隐蔽,甚至瞒过了幽云之地的明朝细作。
朱骁刚到城下,怎么就能看透?
韩德让正色道:“兄长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朱骁虽是皇帝,却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将,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当世名将若排一个座次,他便是那第一把交椅,这一点恐怕连他最恨他的人也否认不了。”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幽州城里的猫腻。”
“我早就说过,兄长应该趁明军前锋抵达,安营扎寨时,出城袭击,如此能让朱骁反应慢一些。”
韩德枢反驳道:“骑军都被耶律休哥带走了,用步军出城袭击不是以弱打强吗?”
“史彦超那厮确实是个莽夫不假,可他又不是傻子。”
“正常人都知道,城里如果有骑兵,迎击敌军前锋的应该是骑军出城冲阵,哪有让步兵去冲的道理?”
“只要步军一出城,史彦超就算用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城里的骑兵不在了。”
“到那时候,咱们瞒了这么久的事,就全露馅了。
韩德让不说话了。
对方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出城与不出城,两条路都有各自的理由,说不上哪条一定对哪条一定错。
出兵有出兵的漏洞,不出兵有不出兵的破绽。
最后的选择无非是在两害之间权衡。
他忽然笑道:“兄长计策若成,怕是能封王。”
“封王不敢想。”韩德枢摆了摆手,语气谦虚,但眼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了一点光,
“不过,枢密使还是能想想的。”
他这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像太满了,连忙正了正脸色,把话头往回拉,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守住幽州。前提是朱骁真的看透。”
他心里还是觉得朱骁看不透。
韩德让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起身给兄长添了杯热茶,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
“兄长,你们究竟是要打哪一路?你和耶律休哥总管一直瞒着所有人,连我都瞒。”
“如今到了这个关头,还要瞒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