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就是一种本能。
溃退的军队跑不了这么整齐,这是连新兵蛋子都知道的事。
至于伏兵是哪支军队,他不清楚。
上京派来的援军吗?
他们应该是去救援幽州,而不是来云州。
但云州辽军这么跑路,那就说明,上京的援军可能真的来云州了。
李敢深吸一口气,厉声高呼:“传令下去,全军——”
话音未落,两侧的丘陵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山坡上亮起,从两侧同时向中间合拢。
耶律休哥的三万骑兵从黑暗中杀了出来!
马蹄踏碎了夜色,也踏碎了龙骧军的追击阵型。
前方那条一直逃跑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列阵迎敌。
耶律休哥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振臂高呼:“破敌之日,就在今朝。”
“大契丹儿郎,随本帅冲杀,有死无生!”
李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铠甲上,凉得让人发抖。
他拔刀在手,声音嘶哑:“列阵!骑兵列阵!不要乱!!”
但已经来不及了。
龙骧军骑兵在疾驰中试图收拢阵型,但刚冲了两个时辰的队伍已经拉得太长。
前面的正在减速,后面的还在冲。
正在追击的队伍被从中间截断,首尾无法相顾。
更要命的是,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耳边全是马蹄声和喊杀声。
连旁边说话的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分辨不了。
有人在喊“列阵”,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自己袍泽的名字。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锅分辨不出字句的噪音。
一种恐慌的情绪在军中蔓延。
本来是去追杀敌人的,咋就被埋伏了?
而且,哪里来的辽军?
耶律休哥的三万骑兵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像两道黑色的洪流从左右同时涌入官道,瞬间将龙骧军切成三段。
“滋啦、噗嗤、叮咚......”
血肉被刺破的声音在黑夜中不绝于耳。
“分列式!每百人一队各自为战!”李敢当机立断大喝,
“不要聚在一起!围成圆阵!”
龙骧军的老兵们最先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每百人左右聚成一圈,马头朝外,刀枪向外,背靠着背。
耶律休哥的骑兵冲了几次都没能彻底撕开这些圆阵。
因为骑兵一旦冲入圆形阵型就会失去速度,变成挨打的目标。
这让耶律休哥一阵窝火。
南人何时练出如此精锐的骑军了?
被伏击、被切断、被三面围攻,居然还能稳住阵脚结成圆阵。
这和他记忆中那些一冲就散的汉人骑兵完全不一样。
李敢带着亲兵在阵型中穿梭,不断调整各队的朝向。
他看到前方有一队被冲散的新兵正在慌乱地聚拢。
说是聚拢,其实就是一群人漫无目的地挤在一起。
他策马冲过去吼道:
“别慌!看老兵的阵型!学他们那样围起来!马头朝外,刀朝外,背靠背!”
一个年轻士兵的马被箭射中前腿,马嘶叫着倒下把骑手甩到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面的辽军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张成从旁边策马过来,一把将那年轻士兵拽上自己的马背,一边挥刀逼退冲上来的辽兵一边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你的命今天是我救的。”
刀光在黑暗中闪烁,马蹄踏在倒下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骧军的圆阵坚持了大约两刻钟,靠着老兵的经验和彼此的掩护勉强撑住了阵脚。
但每次辽军骑兵冲过都会有人倒下,阵型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从小在艰苦环境的长大的契丹人,明显更适合和这种厮杀。
他们的夜战经验比明军丰富得多。
偷袭和伏击本来就是他们祖祖辈辈最擅长的事情。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契丹人都不怵短兵相接的死斗。
李敢的左肋被砍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铁甲的裂缝往外渗。
他没有时间包扎,只是把披风扯下来胡乱裹了一下又勒紧。
副将策马靠过来时声音已经哑了:“都指挥使,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步军什么时候能到?”
李敢望着南边漆黑的天际线。
心中快速估算着潘美步军从扎营位置赶到此处所需的时间。
他大声道:“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步军必到。”
前方又一轮辽军骑兵正在列阵准备冲锋。
李敢抬起刀:“列阵!迎敌!”
...
三万虎贲军赶到时,远远就听到了前方厮杀声和兵器碰撞声,还有战马嘶鸣和人的惨叫,混成一片不间断的轰鸣。
潘美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轻敌了,能占据广阔草原、威震中原数十年的契丹铁骑,怎么可能真的那么不堪一击?
从朔州到应州、云州,一路上打得太顺了。
顺到连他都忘了契丹人最擅长的本事。
他们不只会骑马射箭,他们还会骗,会用撤退掩盖诱敌,会用溃败伪装伏击。
而他竟然在云州城下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
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自责了。
自责是活下来之后的事,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
把龙骧军捞出来。
潘美侧耳仔细听着那片声响,脑子里的判断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龙骧军还没有被击溃,还在抵抗!
就算被击溃,他也不可能放弃龙骧军。
这个是皇帝的亲军,是大明最宝贵的军队。
便是丢了他潘美的命,也不能丢了龙骧军!
潘美当即拔刀在手:“传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列阵!”
号令传下去之后,虎贲军的队列在官道上迅速开始变化。
没有慌乱,各级将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起来。
盾牌手上前列第一道防线,盾牌的边缘互相扣住,缝隙用皮革条缠紧。
长枪手跟进列第二道防线,长枪从盾墙的缝隙中伸出,枪杆架在盾牌上缘,枪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列第三道防线,分成三排轮流射击。
刀盾兵在两翼掩护,防止辽军骑兵从侧翼包抄。
潘美此刻展现了一个主帅临机应变的能力:
“全军向前推进!盾牌手注意保持间距,长枪手听令,枪尖压低,刺马不刺人!”
“弓弩手不停齐射,耗尽箭矢!”
禁军的每一个士卒都腰跨刀,手持枪,背负盾、弓弩。
正因装备齐全,各级将领才能根据战况迅速调配兵种配比。
这也是为什么禁军最能打,除了单兵素质强外,装备亦十分精良、齐全。
潘美只需下达‘变成什么样的军阵’的指令,然后由各级将领自行分解执行。
哪个军为盾牌手,哪个军为刀盾手等等。
这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一方面距离战场还有些距离,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调整。
另一方面是平日里模拟过这种场景,算是轻车熟路。
就像契丹人天生适应在恶劣环境下各自为战的散兵厮杀。
汉人更擅长在严整的阵型中互相配合。
步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耶律休哥注意到了这支正在逼近的步军。
他原本在追击龙骧军的残部,此刻他勒住马,目光穿过战场落在那道正在移动的方阵上。
他抬手示意身边的部将:“分兵三千人,从侧翼包抄。其余人继续围攻龙骧军残部,不要让他们汇合。”
三千辽军骑兵从主阵中分出,沿着战场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弧线,朝步军方阵的侧翼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