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占据蔚州后,倒是考虑去攻打居庸关,但并没有做。
时间不够,他都还没来得及调兵,就听说潘美大败。
不过如今回头想想,没去反而是好事。
辽军既然在云州设伏,自然早就把后续几步棋都想好了。
此刻的居庸关里必定囤积了重兵,若是冒然强攻,只怕又是个圈套。
除了蔚州与居庸关两条路线外,还有从云州向东北,绕过太行山北段和燕山山脉,经辽奚王牙帐(今内蒙古赤峰、河北北部一带),再通过古北口(今北京密云)南下进入幽州。
这条路线的优点十分明显,能完全绕过蔚州和居庸关的正面防线。
缺点是路程极为遥远,多崎岖山道。
且大军远离补给线,长途行军,极易被明军袭扰。
至于其他路线,那就更远了,根本不在大兵团机动的考虑范围之内。
马彪眉头微皱,追问道:“魏相怎么不接着说下去?”
刚说到点子上,咋就坐回去了呢?
魏仁浦笑道:“接下来就交由各位将军献策了,在下从未领过兵,不敢妄议。”
他分寸拿捏得很清楚。
自己把战略方向点明了就够了,具体的战术部署是武将们的事。
他若是把所有话都说完了,这些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将领们还说什么?
岂不是显得他们无能?
这种得罪满帐武将的事,他才不干。
朱骁接过话头:“既然无法在途中遏制辽军东进,那便直接商议决战的地点。”
他心里闪过一阵恍惚。
本以为此番北伐,会打上八九个月,甚至都做好一两年的准备。
围城、打援、相持、消耗,一步一步把辽朝的血放干。
可谁能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这便是兵家无常啊!
想象永远与现实不同。
人能做的,便是根据现实情况而改变,应对。
董遵诲出声道:“幽州城该当如何?”
“城内起码有七八万辽军,若野战的时候出城袭击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出了众将的心声。
他们犹豫的地方就是决战的地点。
若就在幽州城附近,那么城内的辽军该如何应对?
总不能一边围城一边野战吧?
这不是纯纯给自己埋坑嘛。
“不能在幽州打!”高怀德猛然起身高呼。
他扫视众人,“在幽州打乃下下之策,要知道城内可是有二三十万汉人,若野战之际,韩德枢逼迫汉人百姓出城。”
“我等当如何?难不成还将百姓杀了吗?”
“与其让我军将士在阵前犹豫不决、被绑住手脚,不如眼不见心不烦,把战场拉得远远的!”
高怀德从来都不怀疑契丹人的凶残。
他们是真的能干出让百姓送死的事情。
史彦超大声道:“怕什么,来多少某杀多少。”
“不就是史书上的名声嘛,老子不在乎,绝不让陛下背锅。”
朱骁脸色一垮,笑不出来了。
啥意思?
他就是那种让人背锅的人?
朱骁知道史彦超是在拍马屁,但怎么听的就这么不舒服呢。
好像他是什么心胸狭隘,好事我做、坏事下属背的皇帝?
就算真的如此,你他娘也不能说出来呀!
而且,王师来幽云是收复故土的,不是让你屠戮无辜百姓的。
以后大明如何治理幽云十六州呢?
人家契丹人都没有丧心病狂屠杀大批百姓,轮到自家人屠杀了?
“嘿嘿,某就是瞎说,瞎说。”
“陛下可不是那种人,某才是那种人。”
史彦超见无人迎合,后知后觉,尴尬一笑。
旁边的几个将领憋着笑没敢出声。
“行了。”朱骁摆了摆手,转向魏仁浦,
“何地可以决战,魏相你来说,不必有所顾虑。”
魏仁浦不再推脱,再次来到舆图边,指着一个对方道:
“幽州城下辖的良乡县,此地可为决战之地!”
他侃侃而谈道:“大军决战,首重地利。”
“此地地势平坦,北面有小河,南面有低矮的丘陵,西面是开阔的平原。”
“辽军骑兵可以展开阵型,但北面的河流和南面的丘陵又限制了他们的包抄空间。”
“此外,良乡距离幽州足足有三十五,便是幽州军队出城,等赶来的时候,战事早已结束。”
魏仁浦大声道:“最重要的是,我军只要占据良乡要地,辽军便无法绕过,必须在此地野战。”
良乡北面是是一条季节性的河流,河床不宽但两岸泥泞,骑兵无法涉水通过。
南面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虽然不高,但坡度足够让骑兵减速,且在坡上布置弓弩手可以居高临下射击。
中间是一片宽约五到六里的开阔地带。
这是辽军骑兵唯一可以展开冲击的通道。
决战的地点可以有很多,但良乡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马彪等将凑过来,仔细端详良乡一带的地形图,不住颔首。
确实,只要扼守良乡,辽军便无法绕到幽州。
而且地形也很适配步军野战。
虽不是最好的地利,但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契丹人不是傻子,骑军无法冲锋,施展不开,不会傻乎乎的硬打。
他们甚至愿意再往远绕,也不愿意冒着大败的风险野战。
良乡这个位置妙就妙在既限制了辽骑的优势,又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来打。
中间那片五六里宽的开阔地带是辽军的希望所在。
他们会觉得骑兵能在这片地上冲起来,会愿意打这场野战。
这便是兵家所说的‘围师必阙’。
你必须给敌人留一条看起来可走的路,他才会乖乖走到你选好的战场上来。
魏仁浦继续道:“此外,野战归野战,幽州不能放任不管。”
“一旦城内守军出城,进可攻击我军后背,前后夹击。退可进攻粮道,收复失地,断我军后路。”
“所以臣建议,在幽州城外留下一支偏师,不必真的攻城,只需摆出围城的架势。”
“城内辽军有出城的苗头,进行阻拦。”
“只要我军在良乡击溃辽军,整顿的快的话,说不准还能回幽州反攻,一举歼灭敌军,拿下幽州!”
赵崇韬等人看向魏仁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不愧是先后在郭威和朱骁两代雄主手下都坐过枢密使之位的人,确实胸有丘壑。
朱骁拍板定案:
“就定在良乡。调河北厢军上前线,参与围城。”
此前定下的部署奏效了。
前线顺利时,河北厢军只负责运输辎重,一旦有事,就能立马顶上来。
打仗或许不顶事,但摆开阵势围城,虚张声势地吓唬人,这个活厢军还是干得来的。
接下来,众将又围绕具体的兵力分配展开了讨论。
留谁围城,留多少人;主力去良乡后怎么布阵,谁守左翼谁守右翼,谁居中军。
斥候放多远,辎重营地扎在哪里。
如何与蔚州的中路军沟通协同等等。
每一件事都是细枝末节,但每一件事都关系到数万人的生死。
......
“痛,轻点!”
韩德枢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皱成一团。
医师吓得手一抖,手里那罐金疮药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手上的动作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三分。
先用煮过的棉布蘸去伤口周围渗出的血水,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金疮药,一点一点地往创面上抖。
每抖一下都先抬眼觑一觑韩德枢的脸色。
伤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乳头被整颗割下,创面不规则地翻着嫩红色的新肉。
边缘已经开始结出一圈淡黄色的半透明痂皮,但中心位置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
医师将白布一层一层地绕过他的胸膛。
缠到第三圈时力道稍稍收紧,韩德枢的肩膀又是猛地一缩,吓的医师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