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番话时并没有任何依据。
既不精通医理也没给朱骁号过脉。
但他和很多人一样,愿意相信一个朴素而近乎玄学的道理:
一个人的志向和信念能撑住他的身体!
朱骁这辈子的执念无非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
是他作为一个皇帝最深的执念,也是他活着的动力。
一旦幽云真的收复了,那口气一松,精气神一散,人大概率就会垮下来。
总不能他天天这么劳心费神、出生入死,到头来还活蹦乱跳长命百岁吧?
那上天也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南朝就出一代雄主,而大契丹这边,要么是先帝那样的昏聩酒鬼,要么是当今陛下这样的病弱英主。
就没有一个又能干又能活的?
林仁肇见二韩离去,微微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想打。
不是怕死,而是他承担不了幽州军出城的后果。
皇帝把后背交给了他,把整个东路军的粮道和退路交给了他,这份信任比山还重。
万一幽州军真的冲出来而他顶不住,哪怕只放过去几千人,良乡那边的战局就可能被翻盘。
这种风险,他不敢冒,也不想冒。
他勒马回到军营,盯着舆图看了半响。
最终,他放下舆图,幽幽一叹。
定鼎国家命运的一战,无法亲身参与,实在是太可惜了。
......
六月初五,天还没亮透,良乡平原上已经站满了人。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移动,被成千上万只脚踩碎,又被成千上万道鼻息搅散。
朱骁站在中军行辕外的土台上,举着望远镜看向北面那道正在缓缓展开的黑线。
风吹的他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辽军共计十三万大军。
骑军十万,步军三万,列阵于三里之外。
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整片在缓缓移动的闷雷,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朱骁幽幽一叹:“辽将多智啊!”
他的疑兵之计,就这么被看透了。
虽然不爽,但并不慌乱。
要是辽朝真的那么好打,幽云十六州也不会被割裂数十载,早就不知道被哪位雄主收复了。
单从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架势来看,明军的兵力竟然处于劣势!
辽军十三余万,良乡的明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出头。
也许这就是辽军明知道明军早有准备、在良乡摆好了阵势等他们来,却依然敢来的底气。
不过朱骁并不慌乱。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
来都来了,那就打!
辽军中军大纛下,耶律哒烈骑在一匹黑马上,须发花白,精气神还是不错的。
抵达居庸关后,听罢休哥的判断:关外明军是疑兵,不足为惧,主力应全力东进在良乡决战。
他确实犹豫了。
他怕三个人判断失误,怕大军东进之后后路被断。
其实他心里也是很赞同明军的疑兵之计。
可他就是下不了决心。
耶律哒烈作为主帅,实在承担不了战败的风险。
这十几万人是辽朝最精锐、最核心的军队,要是全丢了,国祚都会崩塌!
就像明朝,要是丢了三十万禁军,哪怕是二十万,必定国祚动荡,群雄四起,天下大乱。
最终,还是三巨头强势‘劝谏’。
耶律哒烈不得已同意这个策略,就留下一万骑军协助萧蒲奴驻守居庸关。
一旦关外明军有所动静,立马出去阻拦。
最好是没动静。
毕竟若是判断失误,这两万余人怕是被全部吞下,就彻底完了。
他身后站着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耶律沙、耶律斜涅赤、耶律奚底等等大将。
耶律哒烈没有急着下令进攻,目光扫过明军的阵型。
坡脊后方架着炮,坡面上列着弓弩手,坡脚是步军方阵,两翼骑兵压在外侧。
那道坡不高,但坡面布满上层层叠叠的铁甲,每一道缝隙里都站着人,阵型纵深至少有六七层。
史彦超穿了三层铁甲。
他仰头眺望着辽军那片黑压压的阵型,满脸兴奋,鼻翼一张一翕地翕动着。
血液在血管里汩汩奔腾,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想到冲锋的时候天地都在自己身后,想到长槊刺透血肉时那种滋啦的撕裂声,他就浑身激动得难以自已。
两条腿不停地夹着马腹,把胯下的战马夹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啥时候开打,老子忍不住了!”
他烦躁地猛地一勒缰绳。
马嘴被巨力揪得高高扬起脖颈,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身旁的亲卫们默默抿了抿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涩眼神。
艹!
你他娘的每次就知道闷头往前冲,杀得兴起连自己人都顾不上,全靠老子们拿命护住你的四周和后背。
这种又辛苦又要命的活,你当然不知道。
耶律休哥策马靠近耶律哒烈,说道:“坡脊后面有东西。不是弓弩,射程不够远,应该是火炮。”
“朱骁从开封带出来的那些铁管子。”
耶律哒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明军阵地上:
“你确定?”
“斥候前段时间在良乡河对岸听到了动静,铁器碰撞的声音。”
“炮位架在坡脊后面,炮口朝北,射程覆盖大半个战场。”
耶律哒烈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能让骑兵正面硬冲。”
“先派步军试探,把炮火引出来,摸清射程。”
传令兵策马而去。
片刻后,辽军阵前响起号角声,一万五千步军开始向前移动。
战争来的很快。
没有什么阵前喊话、斗将之类的事情。
当两支倾国之军在同一片平原上拉开架势之后,这一仗就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手指一松就会射出去。
明军阵地上没有人说话。
现在可不是你说玩笑话,窃窃私语的时候。
战场必须保持安静,好让大将的军令能顺着传令兵的喊声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不被嘈杂声吞没。
朱骁望着那道正在缓慢接近的灰线,没有召集下令。
这个时候,主帅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这战役的走向。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蹲在悬崖上俯瞰猎物的老鹰,那么有耐心,那么平静。
只等那最合适的时机!
五百步、四百步......
当辽军步军前锋跨过三百步线时,朱骁大喝:“打!”
红旗落下。
炮阵那边传来第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沉闷而厚重,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数百门青铜炮按照事先编排好的顺序依次开火!
炮口喷出丈许长的火焰和白烟。
“轰隆隆——!”
“砰砰砰——!”
炮弹以最美的抛物线砸入辽军方阵中,爆发出世间最美的声响。
最可怕的并非是最初的爆裂,而是余波。
碎铁在巨大的动力下携带无可比拟之势四散而出。
盾牌砸碎、铁甲破裂,血肉撕裂,凄厉惨叫.....
仅是一轮,最起码就有数百名辽兵伤势战斗力。
这种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人死就死了,但若是受伤,就会惨叫,就会影响军心。
不止如此,阵型会不自觉变乱。
因为医师得上去救援,军士得绕开受伤的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