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可是刚刚在良乡击溃了不可一世的辽军主力,把他们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乱跑。
朱骁同样在笑,并没有制止。
以往他敲打众将,是怕他们生出骄兵之态,骄兵必败。
如今不一样了。
大明即将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汉家故土,国力蒸蒸日上,百业繁荣,四海宾服。
卖命打了这一仗,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为何不能嚣张?
为何不能大笑?
魏仁浦笑道:“韩德枢同样能看到这一点,估计他或因家眷、或因名声等而不愿投降。”
他是个把名声看得很重的人,所以他格外能理解韩德枢的处境。
契丹皇室前两任帝王虽各有各的荒唐,但对韩家确实不薄。
尤其是当今辽主耶律贤。
幼年时曾在韩家寄居过很长一段时日,与韩氏父子感情极深。
这份恩情对韩德枢来说太重了,重到让他无法背弃。
人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牵绊,做出违背自己真实意愿的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皇甫继勋投降后,会被江南百姓和南唐降将们恨之入骨。
李唐皇室虽有种种不是,但对你皇甫家可谓恩重如山。
你身为将门之后,竟然连打都没怎么打就直接开城投降,把南唐最后的一线生机都给断送了。
朱骁问道:“粮食还能撑多久?”
魏仁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回陛下,四大仓禀的粮食,本来就足够大军打到十一月。”
“此番又缴获了一大批辎重,以及归降的州县送来的粮食,足够撑到明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粮食短缺,可以就地征收,幽云可是富庶之地啊。”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一年之内,大明绝不会为了粮食短缺而头疼。
国内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能源源不断征收粮食。
这简直是上天都在庇佑大明啊!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朱骁心里有了底,大手一挥,朗声道:
“那就先围上几个月,不要急着攻城。”
“此番北伐死的军士够多了,能少死些人就尽力避免。”
“你我的富贵,可都是在百姓身上建立的,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众将拜服:“陛下仁德。”
就在此时,刘蒙正面色悲戚走了进来:
“陛下啊,杨虞侯......绝食而亡了!”
此前朱骁命人去上京,与耶律贤交涉缴获俘虏的时候,云州尚且没有投降。
尚未等使者抵达上京,云州便降。
离开之前,他们将关押的两千余军士全部斩首。
杨业则是被俘虏后,绝食而亡,消息一直被封锁,直到云州投降才得知。
帐中气氛顿时一凝。
所有将领全都腮帮子咬得铁紧,眼中怒火中烧。
他们并非是为了杨业而痛心,而是为了那无辜的两千余军士!
杨业终究是降将,被武将集团排斥的很严重。
尤其是很多人在围晋阳时,还提议斩首杨业。
朱骁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让杨业去打云州。
他本来的想法,是杨业熟悉北地,最为合适。
没想到这一安排反而害了他。
历史好像一个陀螺,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杨业终究还是绝食而死,和原本的历史轨迹一模一样。
高怀德大喝:“陛下,臣请斩潘美,以祭奠杨虞侯与数万军士在天之灵!”
罗茂同样跪地大喝。
随着内殿司的头两把手交椅表态,内殿司奉国军的大将们纷纷跪地。
别管他们瞧不瞧的上杨业,那是自家人的事。
对外,他们都是内殿司的人!
杨业被辽军俘虏、绝食而死,这是内殿司的耻辱,这个仇必须得报。
李处耘扶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朝梁干递了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侍卫司的一班将领也加入了‘斩潘’的阵列之中,声势比内殿司还要浩大。
殿前司诸将倒是没啥反应。
他们的老大还躺着了,都指挥使董遵诲又与潘美私交密切,想来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情。
此前诸将之所以一直不提处置潘美的事。
主要是还在打仗,情势紧迫,没工夫搞潘美。
而且也需要对方继续统领西路军,驻扎在居庸关外。
如今,基本尘埃落定,那就到了清算的时候!
牛鬼蛇神一股脑全部跳了出来,场面蔚为壮观。
董遵诲嘴唇微微张了张,想开口为潘美说句话,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吐不出来。
潘美确实犯下了大错。
云州冒进致使数万精锐战死,杨业被俘绝食,两千降卒惨遭屠戮,无论哪一条拿出来都是足以掉脑袋的罪名。
这份罪证铁证如山,他想求情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看着满帐跪地的大将,朱骁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他可以行使皇帝的权力,拒绝所有人,但不能这么做。
一个国家想要运转,就必须要有规矩。
云州之败若是不加追究,以后谁还把军法当回事?
若是皇帝今天独断专行保下了潘美,后世子孙就有样学样。
太祖都这样干了,凭什么我不能这样干?
此例一开,军法便形同虚设。
朱骁扫视众将,目光落在李处耘面无波澜的脸上,心里愈发不满。
他看到了董遵诲,想要给对方递个眼神,奈何他一直垂首。
最终,老朱看到了昂首挺胸的史彦超。
整个大帐里,就他一个人挺着个大脑袋,直愣愣地看着皇帝。
朱骁朝他眨了两下眼睛。
史彦超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啥意思?
天子要让我干啥?
是让我也加入跪下请斩潘美的行列,还是让我跳出来反驳众人?
他心里一阵发虚。
上次他拍皇帝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上,被全帐的人当笑话看了好几天,那件事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脸上发烫。
这回要是再领会错了圣意,他自己都没脸活了。
朱骁见他一脸迷糊,气不打一处来。
咋这回就变得如此愚笨呢?
大将们一般是不会直视皇帝的,故二人的小动作没人发觉。
当然,也许有人余光扫到了,但聪明人都装作没看见。
无奈之下,朱骁朝他使了个口行。
史彦超恍然大悟,重重一咳,都闪开,老子要装逼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末将有不同意见!”
朱骁佯装惊讶,眉头一挑:“哦?爱卿有何高见?”
史彦超挺起胸膛,俨然一副仗义执言的架势:“末将听闻,耶律沙率军撤出云州之时,潘枢密本是十分犹豫的。”
“他觉得不对劲,不想追。是西路军众将群情汹涌,一再请缨,硬生生裹挟主帅下令追击。”
“潘枢密是主帅,战败之责不可推卸,他该罚。”
“但那些裹挟主帅、力主追击的大将们,同样一个都不能放过。”
“殿前司都虞侯张英;虎贲军左厢杜玉、廉博;虎贲军右厢符昭愿、韦俊;龙骧军左厢李敢、沈祺等等十余人。”
“要杀,就都杀算求了!”
史彦超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将整个西路军大将都给包圆了。
朱骁嘴角微扬。
好家伙,朕让你出来解个围。
你倒好,一刀下去把西路军连锅端了。
让你发挥,没让你杀疯啊。
果然,这十几个人名一念出来,高怀德坐不住了,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毕竟,虎贲军可是内殿司的军队,这要是都给处置了,脸都要丢完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这些人被治罪,权力会出现巨大的真空期。
高怀德自问没有那个自信,能确保补上来的全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