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82节

  耶律贤得知良乡大败后,急火攻心,发病如烈火,金石难治。

  有医师甚至觉得,皇帝熬不过这一次了。

  无人敢说,谁敢咒皇帝?

  哪怕你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实话,也绝不会有人感激你的诚实。

  内侍无奈,挥手让一个宫女端着水盆进去,给皇帝擦拭身体。

  宫女很紧张,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殿内弥漫着一股隐约的汗味和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许是皇帝发作时咬破了嘴唇。

  她是刚入宫不久的新人。

  本来被分在一位妃子的宫里伺候,每日干的活不过是端茶送水、叠被铺床,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不知为何,今日忽然被调来伺候皇帝。

  这本身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万一,哪怕微乎其微,皇帝在病榻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看到她尽心尽力地伺候,起了怜爱之心,她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宫女此刻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她不傻。

  她觉得自己被当成替罪羊了。

  要是皇帝真的在她擦拭龙体的时候咽了气,宫廷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最后一个接触皇帝身体的她,必死无疑。

  她都能想象出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推卸责任:

  你进去的时候皇帝还好好的,出来就驾崩了,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是谁?

  也许会被打成‘南朝的刺客’。

  也许会被安上一个‘伺候不周致君父受惊’的罪名。

  无论哪一种,她都活不了。

  身在宫廷围墙之内,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便是把这些看得再透彻,又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从心底里期盼皇帝能挺过来。

  这份期盼比金子还真,比庙里烧的头炷香还虔诚。

  人的命运一旦完全寄托在某个人身上,就会死心塌地地追随他、盼他好。

  这和忠义无关,和生存有关。

  “陛下,奴婢给您擦拭龙体。”

  即便知道对方听不到,宫女依旧开口。

  宫里的规矩不能省,即便是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她跪坐下来,拧了一把帕子,这才抬起眼。

  目光最先落在那双脚上。

  辽帝的脚踝是瘦的,脚背上的青筋在薄薄一层皮下清晰可见。

  足趾微微蜷着,趾甲边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是在榻上蹭的还是发作时自己蹬裂的。

  帕子覆上去时,他的脚趾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宫女没敢停,细细擦拭。

  帕子从小腿一路往上,膝盖处有几道旧伤疤。

  天子怎么会有伤?

  他又不是马上天子,深宫长大的耶律贤,怎么会磕碰成这样?

  是幼年兵变逃难时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

  还是狩猎时被树枝刮的?

  她不敢细想,继续手上的活计。

  帕子拧了第二遍。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不宜久视的部位。

  拭过胸口时,她看到左侧肋骨上方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紫色瘀斑,边缘泛着暗黄色,中间已经肿起来了。

  定是方才发作时自己撞在榻沿上的。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的天子,忽然浑身抽搐着从榻上滚落,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舞乱蹬。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

  这样一个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人,此刻却连自己的手脚都管不住,连翻个身都要靠别人来搬动。

  他才二十三啊!

  最后,宫女才敢看他的脸。

  说实话,她觉得皇帝的模样很俊俏。

  不像契丹人,更像汉人般温和。

  嗯......也只有汉人才会老是生病。

  契丹人都是在马背上喝风长大的,身子骨硬朗得像铁打的。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不敬的念头:

  皇帝不会是血脉不纯吧?

  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得忍俊不禁,竟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慌张。

  反正殿内此刻空无一人,没人看到她做了什么,也没人能管她。

  擦拭完后,宫女坐在床榻上,仔细端详昏睡的耶律贤。

  听说得了风病的人,先是情绪异常,极易暴怒,后是意识丧失,身体僵硬,然后是口吐白沫,不停抽搐、大小便失禁。

  最后才是昏迷不醒,可能是累着了。

  宫女认为,皇帝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像传言中的那般,是承受不了战败的指责,故意装病来逃脱。

  最近外面的流言很多,大体是耶律贤不想背锅,故意装病,向天下表示悲恸过度、恍惚不宁的状态。

  这样就能把一场军事失败,转化为一场‘君主仁厚、痛心疾首’的道德表演。

  别人不但不好意思指责他,反而还要劝他‘节哀保重’。

  宫女觉得外面那些人都是在胡扯,是在把罪名往一个已经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推,全然不顾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肯定是病了。

  若是装病,内侍绝不会让她这个刚调过来的新人独自进殿伺候,而是会亲自守在榻边端水喂药。

  好让皇帝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忠心耿耿的模样。

  宫女又想到了南朝天子,对方会是什么模样呢?

  传言五花八门:有人说他英明神武、雄姿伟岸,站在万军之中如同天神下凡。

  也有人说他凶狠残暴、丑陋粗鄙,脸上横肉遍布,眼神像吃人的恶鬼。

  前者多半是汉人传出来的,后者自然是契丹人在说。

  不过宫女认为,南朝皇帝即便不俊俏,但肯定不会丑。

  丑人怎么能当上皇帝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瞬便滑过去了。

  她眼下最关心的不是南朝皇帝长什么样,而是眼前的这个皇帝还能不能活下来。

  耶律贤要是真的驾崩了,皇位会由谁来继承呢?

  当今天子可无子啊。

  “皇后驾到!”

  就在宫女思索时,殿外响起内侍尖锐的声音。

  宫女浑身一激灵,急忙从榻边起身,退后几步跪在地上。

  好香啊!

  人未至,香先来。

  那香气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皇后的体香,清幽而淡雅。

  不像寻常妃子身上那种浓郁的麝香和脂粉气,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宫女此前从未见过皇后,只听宫里的老太监们说,皇后生得极美,冠绝大辽。

  当年待字闺中时,求亲的契丹贵族和汉人高门几乎把萧府的门槛踏平了,能从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能看到皇后的脚从她面前缓缓走过。

  那是一双穿着绣金凤头履的脚,鞋面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尾羽。

  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而从容,裙摆在地砖上拖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鞋面遮住了脚的全貌,但她相信,里面藏着的绝对是一双白皙至极的玉足。

  皇后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说话,没有哭泣,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

  宫女偷偷把眼珠往上翻了一点,从睫毛的缝隙里瞥过去。

  皇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榻上的男人。

  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平静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看了一会儿,她便转身走了。

  宫女抬起头,一脸茫然。

  她感觉皇宫好复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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