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辽军在良乡和幽州两战皆败。
不败的神话就此落幕。
说没人动叛乱的心思,那是自欺欺人。
谁愿意世世代代活在契丹人的鞭子底下?
别人管,永远不如自己当家做主!
耶律休哥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即便我朝想要议和,怕也是难上加难。”
“以明主如今展露出的脾性,必定百般刁难,不会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他的意思很明确。
如今明辽两国的国力差距已经拉得太大。
想要像从前那样平起平坐地谈和,那是痴人说梦。
想议和,就必须出血!
不但要认输,还要每年上贡钱财,用实实在在的白银和绢帛来换取和平。
这种城下之盟,对于一个曾经威震中原的王朝来说,是奇耻大辱。
萧绰叹了口气,说道:“情势所迫,当忍一时之辱,以图他日再起。”
“谁愿出使明朝?”
耶律休哥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垂下了眼皮,一言不发。
他可不敢去开封,去了就回不来了。
良乡之战,他可是差点杀了明主。
以朱骁在幽州屠城时展露出的暴戾和睚眦必报,他耶律休哥要是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开封城,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殿中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文官们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武将们盯着殿柱上的雕纹,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别扯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信了你就是蠢猪。
没人敢拿自己小命,却赌明主的态度。
放在以往或许可以,但屠了幽州后,大伙是真的怕啊。
杀性这么重的马上皇帝,谁不怕?
要是胆颤心惊去了,怕是连契丹最后一点脸面都不保不住。
“臣愿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官员从文官队列中从容出列。
他生得仪表堂堂,面容刚硬而棱角分明。
萧绰眼眸微亮:“郭爱卿是汉人,出使南朝议和,身份最为合适不过。朕许了。”
此人乃是辽朝的言官郭袭,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
耶律贤铲除萧党之后,曾有一段时间沉迷游猎。
三日一小猎、五日一大猎,朝政几乎荒废。
满朝文武无人敢劝。
前头萧思温一党的血还没干,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帝的霉头?
唯有郭袭一纸上疏,言辞犀利,直指皇帝‘溺于游畋、怠于政事’。
这还不算完,他打听到耶律贤又要出城围猎,便提前守在城门口,当场拦驾,横马于御前,声如洪钟地表示:
“若陛下一意孤行荒废政务,便请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耶律贤大喜,认为他颇有古之贤臣风范,虚心纳谏,当场便调转马头回宫理政。
他原本都想破格提拔郭袭为南院枢密使了。
毕竟南院枢密使高勋当年与萧思温参加过兵变。
资格虽老,却为人贪权跋扈,耶律贤早就看他不顺眼。
奈何还没来得及对高勋动手,南边便传来了明朝有北伐迹象的紧急军报。
无奈之下,耶律贤只能暂且压下换人的心思,继续重用这些老臣,以稳定朝局为先。
郭袭朗声道:“臣去汴梁,有两件事需得皇后亲口答应。”
“否则此番议和,必定如水中花、镜中月,徒劳无功。”
“何事?”
“其一,国书之上,陛下需以‘叔’自居,称明主为‘叔’,两国约为叔侄之邦。”
“其二,每年岁贡敬献良马千匹,白银二十万两,貂皮、沙狐皮、人参、北珠等北地珍宝,合共万件。”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倒是没有人站出来呵斥他。
议和就得给钱,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谁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明朝会白白放过辽朝。
众人没想到的是,郭袭竟然主动提议给战马,还是良马千匹!
契丹以铁骑立国,良马是国本。
把最好的战马送给敌人,这不等于把刀递给对手吗?
这让不少武将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至于二十万两白银,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数目不算大,即便丢了幽云十六州,这点家底辽朝还是能随手拿出来的。
貂皮、人参、北珠这些北地特产,虽然凑齐万件要费些心思,但也不算太难。
萧绰眉头微皱:“战马,必须给吗?”
“必须给!”郭袭态度强硬道,“战败之国,就要有战败之国的态度!”
“良马两千匹,不仅仅是财物,更是一份降表。是让明主看到,大契丹真的认输了。”
“得千匹马,南朝不会就忽然多出一支无敌的铁骑。”
“但若不给这两千匹马,南朝就会觉得我们心不甘情不愿,还藏着卷土重来的心思。”
“到那时,议和便是一纸空文,明年开春,明军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
“臣此番去汴梁,要的不是一份和约,是给大辽争取十年喘息的时间。”
萧绰颔首,扫视群臣。
发现大伙虽议论,但其实并没有过多的排斥之心。
显然这一仗,是被打服了。
野战打输,守城打输,明军在各方各面都压了辽军一头。
再不议和,说不准明军过上几年又要北伐。
到时候,大伙就真的重新过会游牧民族的日子。
萧绰道:“群臣以为如何?”
她心里其实已经同意了。
郭袭的分析入情入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但这话不能由她主动说出来,她必须让大臣们先表态,自己最后再‘不得已’地点头。
这是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日后若有人拿这和约的屈辱条款来说事,那也是满朝文武共同商议的结果,不是她萧绰一个人的决定。
耶律屋质叹了口气,再次出列:“臣以为可。”
自耶律哒烈被杀后,就数他资格最老了。
这种注定要背负骂名的提议,他不开口,难道还指望青壮派主动站出来扛吗?
大契丹终究还是靠耶律休哥等青壮派撑起来,不能让他们背负骂名。
这些骂名,由他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来背,再合适不过。
有人率先开了头,其余大臣便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纷纷出列表示赞同。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都在这种大势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萧绰将目光重新投向郭袭:“郭爱卿,还有问题吗?”
郭袭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字字掷地有声:
“臣此去汴梁,若议和不成,耻于归朝!”
......
王师收复幽云十六州,天下震动!
省三司的高官们连夜研墨铺纸,绞尽脑汁地堆砌赞美之词,奏疏一封接一封地往开封飞。
若不是官场体统所限,他们恨不得跪在地上用舌头去舔皇帝的靴子。
谁能想到,大明立国短短十三载,便一统南北,从不可一世的契丹人手中夺回了沦陷三十余年的故土?
此等雄功伟业,已非常人可以比肩。
秦皇扫六合,汉武逐匈奴,唐宗平突厥,而洪武皇帝兼而有之!
越来越多的文人墨客,在诗文中将洪武天子誉为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从前只存在于典籍中对上古圣王的虚美之辞。
如今却被人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奏疏、刻上了石碑、编入了童谣。
寰宇之内,凡日月所至,都在歌颂大明的威德、洪武的武功!
远在沙洲的曹元忠听到消息,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沙瓜二州的百姓闻讯纷纷自发走上街头,挥舞着手臂高呼万岁。
并且在城门口焚香叩首。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自晚唐以来,沙洲孤悬西域,与中原隔绝数十载,四周强敌环伺,独力支撑。
如今王师已经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兵锋北指契丹,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通河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