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2节

  ......

  七月十五,文德殿外。

  “王峻死了!”朱骁刚准备进门,楚昭辅便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水土不服,在商州染病身亡。”

  朱骁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那日与史彦超进城时,所遇的七八个精悍汉子,明显是禁军好手。

  他当时便猜测是郭威派去了结王峻的,只是迟迟未有消息,还以为自己猜错了。

  如今看来,只是郭威更能隐忍,让王峻在商州多‘病’了两个多月而已。

  见有他人走近,楚昭辅快速补充了一句:“今日,怕是要有人外放了。”

  事情果然如楚昭辅所言,众人落座没多久,郭荣就说道:“本王近日侍奉御前,常听官家慨叹,往昔一同起兵的老兄弟,如今皆已年迈,却未能安享富贵,心中甚为痛惜。”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曹英,叹道:“曹帅年过四十,仍于禁军中夙夜操劳,本王实在于心不忍。曹帅可愿出镇外州,颐养天年,为国镇守一方?”

  范质等人闻言,不禁交换了一下眼神,对郭荣行事之果决、手段之老练有了新的认识。

  新君即将继位,首要处理的自然是前朝重臣,而开刀之处,首选军权。

  资历深厚的曹英,便成了第一个目标。

  曹英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太多波澜,起身离席,跪地俯首,声音平稳:“微臣谢官家挂念!臣,愿出镇地方,为朝廷镇守四方!”

  郭荣点了点头,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亲自展开宣读:“制曰: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勤勉王事,劳苦功高。特转授彰信军节度使(今山东菏泽),即刻赴镇。钦此!”

  “臣,曹英,谢官家天恩!谢晋王!”曹英再次叩首。

  彰信军治所在曹州,虽不及华州富庶,但也算中上之选,郭荣并未亏待他。

  曹英的出镇,意味着朱骁在禁军中的排位,又悄然向上提升了一位。

  如今在侍卫司系统内,地位在他之上的,只剩下远在河北,遥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了。

第121章 李昉、外甥?

  时近晌午,议事终于结束,众人纷纷离去,朱骁却留在原地未动。

  待殿内只剩郭荣与几名内侍时,他上前几步,躬身道:“晋王,末将有一事,不知当禀不当禀。”

  郭荣笑容和煦:“此处仅你我二人,骁哥儿但说无妨。”

  朱骁遂将之前命茅大查访,那名告状女子之事,详细禀报。

  那女子所言属实,犯事者是铁骑军的一名都头,其人酒后闯入民宅,杀害其夫,并凌辱了她。

  女子告官后,当时的开封府尹欲行抓捕,却被铁骑军右厢第一军军使强行拦下,并威胁若敢深究,便将事情捅到铁骑军左厢都指挥使那里。

  前任府尹惧其权势,只得不了了之。

  郭荣听完后,面露沉思,良久,他沉声道:“如今官家病重,社稷动荡,禁军乃是震慑天下之利器,不能有乱!”

  “此事,本王记下了。待局势稳定,必当严查严办!骁哥儿,你且妥善安置那女子,保她衣食无忧,莫要亏待了她。”

  朱骁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面上并未表露,拱手道:“末将遵令!”

  退出文德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朱骁仰头望了望有些灰蒙的天空,长长地、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

  连如今国家的二把手晋王都不管,还有谁能来管这事呢?

  真是......操蛋。

  ......

  辽朝境内并行两套统治体系:以契丹传统部族制度为核心的北面官系统,和以汉地治理方式为基础的南面官系统。

  辽国之所以能驰骋天下,倚仗的正是北面官体系下“全民皆兵,部族即军队”的契丹制度。

  其中最具代表性、战力最强的两支精锐,当属皮室军与属珊军!

  而南面官系统则只是契丹人统治汉人的一个方式而已,主要集中在汉地,也就是幽云十六州。

  幽州,侍卫司护圣军左厢第一军军使宅邸外。

  六七道身影悄然隐没在夜色中,全身紧束,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领头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再确认一次,目标只有一个,高氏!宋先生千叮万嘱,必须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中原。我们都受过宋先生大恩,今夜即便拼上性命,也务必完成嘱托!”

  “放心,她的样貌我早已刻在脑子里了。”

  “好!我和小三进去,其余人在外接应。万一我们暴露,你们立刻冲进去抢人,不必管我俩死活!”

  ......

  朱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上百名禁军将领与文官齐聚一堂,既是庆贺朱骁乔迁之喜,也是为曹英践行。

  朱骁浅啜一口酒,目光掠过那群正准备吟诗作赋的文官。

  他原本只请了虎捷军系的几位文书,不料另有十余人不请自来。

  表面是恭贺乔迁,实则皆为投效,当然大部分官职都比较低,连侍郎一级的都没有。

  毕竟朱骁官职虽高,可太年轻,威望不够,还不值得他们拉下脸主动讨好了。

  其中有一人让朱骁颇为注意,那人蹲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似乎闷闷不乐的。

  李昉正醉眼朦胧间,忽觉眼前一暗。

  他茫然伸手晃了晃,却触到一片柔软而坚韧的衣料。

  李昉猛地抬头,使劲眨了眨眼,待看清来人,一个激灵,瞬间酒醒,慌忙起身拱手:“下官见过朱都使!”

  朱骁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官职是什么?你若看不上本将为何要来?若是能看上,来了为何要喝闷酒?”

  “啪!”

  李昉猛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意识清醒后,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能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了!

  他急忙答道:“下官李昉,现任弘文馆值守。下官久仰将军威名,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将军恕罪!”他稍顿,声音低了几分,“独自饮酒,只因不善言辞,不知如何与人结交。与其令他人不适,不如自处,图个清静。”

  弘文馆就是类似于图书馆管理员那种,以他近三十岁的年纪来说,的确是仕途不得意。

  朱骁轻笑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倒是个忠厚人啊。”

  说罢,他拍了拍李昉肩头,转身离去,留下李昉怔在原地,一时无措。

  一直留意朱骁动静的楚昭辅适时迎上,说道:“都使,我认得此人。”

  “哦?此人如何?”朱骁说道。

  不知道是常年身处军营,沾染了强烈的武夫特性,对那般自命清高、开口闭口之乎者也的文官素无好感,哪怕对方真有才学。

  反倒是这李昉种沉静务实、不喜厥词的文人,更得他看重。

  楚昭辅笑道:“此人极擅书法,精通古今典故,为人宽厚踏实。只是一直未有实务历练,理政之能尚不可知。”

  朱骁略一思忖,说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去问他,若愿来我麾下,便带他去见宋琪,先跟着宋琪办事。”

  其他文官都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见李昉被朱骁看上,皆是一阵羡慕,恨不得替换成李昉。

  他们不禁心想,莫非朱骁喜欢这样的人?

  看来不能畅谈诗赋来吸引朱骁注意,毕竟对方是个武夫,听不懂嘛......

  楚昭辅领命刚退,高怀德便提着一大壶酒走上前来。

  朱骁不由失笑:“你们这是打定主意要灌醉我,让我明日爬不起来是吧?”

  众将哄笑,高怀德却面色一正,肃然道:“都使,遵诲已将您为他寻母之事告知末将。我代阿姐,谢过都使大恩!”

  言毕,他举起酒壶,仰头猛灌,一饮而尽,呛得干咳几声。

  待气息平复,朱骁疑惑道:“阿姐?高兄与遵诲是......”

  高怀德解释道:“他是我外甥,他母亲是我的亲姐姐。”

  想他堂堂高家,显赫数朝,如今竟然得靠朱骁在辽地救阿姐,当真可笑!

  朱骁心中暗喜,没料到二人还有这层关系。

  他原本出手相助董遵诲,只为收服其心,不想竟意外结好了高怀德,难怪他今日会来。

  高怀德如今已非东西班行首,而是铁骑军左厢军使,与赵匡胤同衙为官。

  朱骁面色转为沉重,语带悲悯:“令姐之事,我听闻后亦感痛心。如今唯有祈盼上天庇佑,能顺利救她脱困,成全高兄与遵诲的一片孝心。”

  若真能救回高氏,朱骁的触角便能顺势伸入殿前司!

  高怀德不知是被此言触动,还是念及姐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末将......谢过都使!”

第122章 求亲折家

  邠州,折府。

  折德扆急哄哄的冲进内厅,对着正在悠哉抿茶的折从阮道:“我就说上次朱骁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原来在那时候就看上赛花了!”

  折从阮闻言一怔,放下茶盏:“你从何得知?”

  “还能从哪知道?”折德扆气得跺了跺脚,“那朱骁把要求娶我女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只京城,从京城到邠州这一路上的州县都传遍了。邠州的酒肆茶馆都在议论这事!”

  他越说越激动,在厅内来回踱步:“他这是铁了心要娶赛花。求亲的队伍过不了几日就要登门。父亲,您说该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他对朱骁特别满意,年纪轻轻就官居高位,为人又无浮华之气,小妾是多了些,可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嘛!

  就连折从阮六十多了,前段时间还纳了个小妾,还说要给折家再添个喜。

  他那边的喜还没动静,自己这边倒是要来喜了!

  折德扆不满的地方在于,如今皇位即将更迭,朝野不稳,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手握重兵的禁军大将与镇守一方的节度使联姻,难保不会引来新君猜忌。

  他们折家前几年可是刚经历过这些事,这种事情很让他害怕的。

  折从阮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如常:“赛花年岁不小了,都快十八了。朱骁既然诚心求娶,许了便是。”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只是嫁妆绝不能比聘礼少。我折家显赫数十年,若是被个新晋勋贵比下去,这老脸往哪搁?”

  “好!那儿子就去回绝......”折德扆刚准备转身离去,猛然瞪大眼睛,“父亲!你刚刚说啥?!”

  折从阮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气鼓鼓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女儿都要嫁人了,咋还如此不稳重。”

  折德扆可没心思和老爹斗嘴,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一遍。

  听罢,折从阮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你可曾想过,即便折家不与朱骁联姻,晋王上位后,就不会猜忌我们了吗?”

  他的语气突然低落下去:“老夫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折家一定会离开静难镇,与朱骁联姻的话,起码能确保折家不会轻易没落。”

  “朱骁需要折家,但折家同样需要朱骁。他太年轻了,年轻的可怕,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或许......”

  折德扆已经不敢听了,急忙劝阻道:“父亲,你说远了。”

  “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想多。”折从阮这才缓过神来,自嘲一笑,“折家将来要交给你,这件事情老夫不管,你自己定夺吧!”

  “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是真的要联姻,嫁妆一定要比聘礼多,丢了老子的面子的话,你就别给老子进家门了!”

  折德扆抹了把汗,躬身退下。

  他在廊下驻足沉思,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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