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老朱的政治手腕。
单单对大将动手,却没有削减军士丝毫待遇,甚至还极尽恩宠,动不动就发放赏赐。
络腮胡汉子道:“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皆赖尔等支持。”
“我的身家性命,在陛下手中,亦在尔等手中。”
“如今陛下想要我告老还乡,若你们愿意交出兵权,我便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认命。”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可若是有了诸位的支持,我便有了与陛下斡旋的能力。”
“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
众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火光中飞快地交换着。
短暂的犹豫之后,一个接一个地齐齐附和:“我等支持国公,绝不交兵权。”
络腮胡汉子摇头道:“口说无凭。离开这间密室之后,若有人私下去见陛下,将我等方才所言尽数透露,岂不是陷所有人于不义之地?”
“那便写盟约,都按手印,谁也别想有异心!”
隐约是次首的汉子开口道。
“好!”
“理应如是!”
......
朱骁站在铜镜前,微微侧过头,看着镜中的侧脸。
铜镜打磨得锃亮,将他面容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他的模样确实不错,仪表堂堂,气度非凡。
即便已经年过不惑,但依旧很英俊。
武将们的选择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在他的预料之外。
老朱本预料,仅仅会有少数将领交兵权,结果却那么少,就马彪、董遵诲、史彦超、符昭愿等寥寥众人!
马彪自不必多说,董遵诲勉强算是皇亲。
史彦超估计心里不情愿,但又不想违背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剩下的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上奏表示年年征战,身心俱疲,希望皇帝能准许归乡一段时日。
要么给父母修缮修缮墓穴,要么侍奉侍奉二老。
借口五花八门,每一个都冠冕堂皇,但就是没说交兵权。
朱骁都快被气笑了。
怪不得那么多的开国帝王都喜欢诛杀功臣,无论大小割据政权,倒是真有几分道理。
汉之刘邦诛杀韩信、彭越、臧荼、韩王信、陈豨等。
后汉之刘秀诛杀韩歆、庞萌、彭宠等。
隋之杨坚诛杀王谊、梁士彦、宇文忻、刘昉、虞庆则、史万岁、元谐等,史书记载‘罕有存者’。
北魏拓跋珪诛杀庾岳、贺狄干、莫题、拓跋仪等。
北魏拓跋焘诛杀崔浩、宗钦、段承根、安原等。
到了梁、唐这些朝代,诛杀的更是不在少数。
这并非是帝王真的不能容人。
要是连容人的气度都没有,怎么可能被拥戴称帝呢?
归根结底,还是皇权受到了威胁,武将恋权无度。
朱骁并非真的要让他们解甲归田。
他还要收复河西走廊,还要北伐草原,这些仗都需要善战之将去打。
国宴上的所言,无非是试探而已。
只要绝大部分人主动上交兵权,哪怕是象征性地交一下,就代表他们愿意真心拱卫皇室,是大明的忠臣。
如此,老朱又何必干净杀绝?
奈何,两百年的习气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皇帝不信任大将,大将也不信任皇帝,相互猜忌,相互提防。
三十万禁军皆在武将手中,便是皇帝亲军羽林军都有外心之人。
天子一旦被赶下台,全族皆要被屠戮!
这岂能不猜忌、不担忧?
朱骁抬起手,摸了摸鬓边那几根白发,忽然笑了笑,轻声感叹道:
“好头颅,谁当斩之?”
殿内宫人脸色大变,齐刷刷跪地俯首。
魏泰泣声道:“陛下乃马上天子,无人能近身,更何况......”
他哽咽了一下,“如今天下归心,四海升平,陛下正当盛年,岂能出此不祥之言?”
朱骁笑道:“梁之朱温被其子所杀、朱友珪被其弟所杀。”
“唐之李存勖被乱兵所杀、李从厚被养兄所杀,朕为何不会步入后尘呢?”
李存勖并非如坊间传闻那般是被伶人所杀。
926年,魏博士兵皇甫晖因赌博输钱发动叛乱,李存勖派李嗣源平叛。
然而李嗣源走到半路,自己手下的兵也叛变了,他被叛军‘劫持’,反而和叛军合流,调头攻打洛阳。
李存勖本想亲征,但军队在路上就逃散了,他只得退回洛阳。
此时,他一手提拔的伶人郭从谦在城内发动兵变,攻打皇宫。
李存勖在混乱中亲率侍卫抵抗,被流矢射中,伤重而亡。
他的尸体被伶人用乐器覆盖并放火焚烧,死得那叫一个凄惨。
“皆因他们无德无道。”魏泰当即吹捧道,“陛下一统四海,扫清六合,国泰民安,恩泽广被。”
“如此圣德之君,岂会遭此横祸?”
“便是梦里头,下面的人都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朱骁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
对于兵权的事,皇帝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那夜之后便没有任何后续的举动了。
他每日照常待在宣政殿处理政务。
批阅奏疏,接见大臣,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朝堂上的气氛在短暂的紧张之后,渐渐恢复了常态。
新内阁学士三人成功上任,分别为:状元安德裕、榜眼安守亮、探花宋准。
其中安德裕与安守亮乃父子同科。
成就了父子同入一甲、一门两进士的荣光,在朝野上下传为佳话。
御史台不止一次上疏弹劾过,说内阁学士协助皇帝处理政务,职责紧要,不能由直系亲属共同担任。
朱骁回绝。
一甲进士入内阁,早已成为规制,没理由因为亲属关系而轻易废除。
此举亦是告诉天下士子,好好读书,争取考上一甲进士入内阁。
内阁本就是香饽饽,尤其是范良吉入相后,更是声望大振,天下学子无不以入阁为荣。
第608章 交子诞生
章通得知宰相的任命后,不悲不喜。
心里没有失望,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
即便洪武十二年第一次任期考核中,他力压各省左布政使高居魁首,他也从未觉得自己能就此入主政事堂。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政事堂里坐着他的老丈人宋琪?
怎么可能会让丈人和女婿同时执掌中枢呢?
那不是把政事堂变成了家宴。
等什么时候老丈人致仕归乡,腾出那把椅子,他才可能名正言顺地入京。
嗯......最好今岁或者明岁初致仕。
如此,他便可以凭借两次任期考核第一的身份,毫无争议地补进去。
没错,章通有极大的信心,在明岁的第二次任期考核中继续夺得魁首。
上一次,他凭借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建功立业。
这一次,他会因钱币创新而建功立业!
大明原本的经济便在复苏,在繁荣。
尤其是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国家版图彻底完整,南北商贾贸易日益频繁.
运河上的商船首尾相接,官道上的驼队络绎不绝。
而成都府乃是全国最繁华的城池之一,仅次于开封、杭州!
乃是全国第三城,力压扬州一头!
开封是都城,百官所聚,万邦来朝,繁华自不必多说。
杭州被钱氏经营数十载,从未遭受战火蹂躏。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这些话不是文人吹出来的。
而在章通的治理下,四川经济越发蓬勃,成都府的市面甚至隐隐有了直逼杭州的趋势。
在这种局面下,四川,尤其是成都府的市场交易极其活跃。
然而,这种繁盛却让商人和百姓叫苦连天。
四川盛产铜矿,荥经的严道铜山、彭州等地遍布矿脉,自古以来便是铸钱的重地。
正是因为四川铜矿多,当地有大量的货币需求。
但朝廷为了稳定市场,怕铜钱过量流入市面引起物价腾涌,特意将四川划为‘铁钱区’。
律法规定此地只能流通价值极低的铁钱,其购买力仅为铜钱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