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28节

  这种钱币通常尺寸更小、重量更轻、质地更粗糙,导致市场上劣币泛滥。

  每年朝廷都在不停打击私铸者,尤其是洪武皇帝严苛,基本抓到就是个死罪。

  不止官府在查,连锦衣卫都能以破获私铸大案而立功受赏。

  故大明的金融市场还是非常良好的。

  当然,纸币同样有被伪造的风险,甚至比铜钱更严重,因为造纸的成本比铸铜低得太多了。

  可即便铜钱铸造精良,也难逃人为破坏。

  人们会将足值的铜钱剪去外圈(剪边钱)或凿去内圈(綖环钱),将剪下的铜料私铸新钱,实现‘一枚变两枚’。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的贪婪,这种在货币混乱的时期尤为猖獗。

  六朝时期是铜钱质量最差的时期之一。

  当时官铸和私铸的钱币轻薄如叶,甚至‘入水不沉,随手破碎’。

  这背后是朝廷经济管理失败、无力管控,甚至自己也参与滥铸的结果。

  朱骁听完,问道:“若是国库囤积海量的黄金白银,作为压箱石,以此为根基推行交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吕伟身上,“户部能不能做得到?”

  吕伟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法可行,但有三个前提。”

  “其一,国库的金银须逐年积累,不能取之于民。”

  “其二,金银存量须定期核查,由御史台、户部、锦衣卫三司联合负责公之于众。”

  “其三,百姓须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那些金银,才会相信纸币背后的底气。”

  他本来没想说锦衣卫,但见范良吉说了一大堆那么话,说啥不能被比下去。

  毕竟曾经是他的下手。

  而且,锦衣卫在百姓中的名声极好。

  别看锦衣卫老是抓人、查处,但那是针对贪官污吏,可从来没有对百姓动手。

  甚至有百姓遇上冤屈无处申诉时,还会主动跑到锦衣卫衙门去求他们主持公道。

  若锦衣卫能参与其中,百姓必定更加信任交子。

  朱骁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话:

  “那就让百姓来看。”

  鱼崇谅皱眉道:“陛下,国库重地,岂能容百姓随意进出......”

  “不必让他们进库。”朱骁打断他,

  “在国库门口设一面大柜,柜中以琉璃为面,里面陈列金锭银锭,旁边立一块木牌,写明‘此为交子准备金,随到随兑’。”

  “百姓路过时能看见,能摸到那层琉璃,能数清里面的银锭数目。”

  “他们亲眼看到了,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需要常年陈列,每年两次便足够了,一次一个月。”

  “定下固定的时间,提前张贴告示,足够天下有心之人专程前来观摩。”

  鱼崇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陛下此策,可破挤兑之疑。”

  “若准备金公开透明,百姓便不会争相挤兑。”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人心里都已经很清楚了。

  皇帝是下了决心要推行交子的。

  平心而论,若交子真的能成功推行,制度设计又足够完善周密的话,确实比铜钱合适得多,至少省了那份搬钱的苦力。

  宋琪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很纠结。

  交子的推行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作为首倡者,章通必定立下大功。

  等这一任任期结束,凭借两次考核第一和推行交子的不世之功,入主中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必须有个前提,那便是他致仕!

  便是外放地方都不可以。

  堂堂一国宰相,没有过犯错就被贬出京城,这不是摆明了说皇帝无德、苛待老臣吗?

  他今岁五十有五,不年轻,但绝不算老。

  就这么致仕归乡,心里万般不甘。

  宋琪还有很大的抱负没有施展,还想亲手把这个国家治理成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边是抱负,一边是女婿的前程,当真纠结啊!

  宋琪有三子,长子与次子皆已入仕,一个在地方,一个在大理寺。

  可这二人皆无大才,倒是幼子贻广很聪慧,但太小了。

  真正能替宋家遮风挡雨、维系门庭不坠的,唯有女婿章通一人。

  这便是宋琪纠结的症结所在。

  他觉得自己身子骨还很硬朗,再活二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是女婿这一回上不去,不但要被蹉跎十多年,还可能因此与宋家心生嫌隙。

  哎......难啊。

  女婿太出色,有时候反倒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古往今来,倒是不乏有一门双宰相的例子,但同朝为相的,极其罕见,基本出现于唐朝。

  最极致的例子是唐代的韦思谦、韦承庆、韦嗣立父子三人。

  史书记载‘父子三人,皆至宰相’,一门三相,是唐代唯一的特例。

  当然,韦思谦为相时,儿子尚未拜相。

  然,韦承庆、韦嗣立兄弟二人可是同时期为相。

  这种盛况可以出现以门阀世家为核心的唐朝,但绝不可能出现在大明,尤其是洪武朝。

  除非宋琪与章通关系极其恶劣,甚至到了仇人的地步。

  不过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翁婿二人关系很不错。

  就在宋琪神游天外之际,范良吉再次出列。

  他在众人沉默的间隙里已经把思路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此刻胸有成竹:

  “陛下,臣已有腹稿。”

  “臣建议在成都设立四川交子务,下设四司。”

  “其一,发行司,负责纸币印刷与发放。其二,准备金司,掌管金、银、铜钱等储备物资。”

  “其三,兑验司,负责旧钞兑换与新钞防伪查验。其四,巡访司,巡查各地纸币流通情况,打击伪造。”

  “发行量不得超过准备金的八成,初期准备金率设为十成,每发行一贯纸币,库房须存足一贯的铜钱或金银。”

  “待百姓信任建立后,再逐渐放宽至八成。每年由御史台、户部、锦衣卫联合核查准备金,向天下公布。”

  “防伪方面,四川所产楮皮纸韧性极佳,可在纸浆中混入彩色丝线,形成独特纹理。”

  “印刷采用铜版套色,图案精细,难以仿制。”

  “加盖户部官印、交子务印、发行司印三方朱印,印泥中掺入密料,一旦伪造,立时可辨。”

  不远处的安德裕得意颔首,这与他想的一样。

  看来,他亦有宰相之才!

  范良吉咽了口唾沫,道:“流通方面,前三年先在四川试行,面值限定为一贯、五贯、十贯,便于大宗交易。”

  “三年后若百姓接受度高,逐步推广至开封、杭州、扬州、成都、晋阳、幽州等六大商业城池。”

  “朝廷征税时部分接受纸币,但初期不超过三成。”

  “设立纸币与铜钱并行的官方汇兑点,百姓可随时兑换。”

  “五年后,若百姓接受程度高,便直接推广全国,允许民间商号发行小额‘钱票’作为补充,但须获得官府许可。”

  按照范良吉心中的盘算,交子需要至少十年的工夫来接受市场的检验。

  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定引发经济崩溃。

  王朝的根基说白了就是赋税,一旦经济崩溃,赋税是会出大问题的!

  赋税出大问题,大明就完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历朝历代用血换来的教训。

  范良吉声音忽然冷冽下来:“陛下,律法必须严苛,绝不能有丝毫手软。”

  “伪造纸币者,处斩,株连三族!”

  “官员滥印纸币者,以‘欺君误国’论处,流放三千里。”

  “拒收纸币者,首次杖责三十,再犯者罚没家产三成。”

  “准备金不足仍滥发者,交子务主官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说罢,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吕伟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范良吉。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在他手下默默做了好几年副手的家伙,才华竟然出众到了这种地步?

  这才得知交子的事多久啊?

  从推行方略到律法框架,从防伪手段到准备金制度,从头到尾讲得头头是道,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补充的余地。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不声不响、整日埋头于账本之间的范良吉吗?

  魏仁浦由衷地赞叹道:“范相有经天纬地之才啊。”

  朱骁满意道:“沈相遗言,范良吉乃成大兴之伟业者,果真慧眼识珠。”

  范良吉连忙推辞,躬身行礼,姿态诚恳而谦逊:“臣不敢自得。”

  “今日所陈,皆是多年在户部任上亲眼所见、切身所感的积弊与思考,并非臣一人之功。”

  “若非陛下信任,臣便是想到了这些,也无处可说。”

  朱骁颔首,直接拍板定案:“范相方才所言的推行方略,朕都准了。”

  “交子按三个时间段次第推行。”

  “从第二个时间段开始,便着手逐步废除铜钱。”

  “待交子正式推广至全国之后,正式废除铜钱,日后天下以金银与交子为核心货币!”

  众人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隔绝古今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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