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30节

  “马都使,按规矩军政分离,通判归右布政使直辖,我管不了他。不过......”

  他看了一眼马奎,压低声音,“你若信得过我,我派人暗查他的底细。”

  “若他贪赃枉法,我便把证据递到按察司去。只要下了狱,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国家初立,武夫的地位依旧凌驾于文官之上。

  明面上大伙相安无事,各司其职。

  文官管政务,武将管军事,井水不犯河水。

  但私底下,有些事情还是可以互相通气的。

  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得罪那些拿刀的杀才。

  一个下了狱的罪犯,掌权的武夫真要弄死他,还是能想出一万种办法。

  但前提是陈守义必须有确凿的罪证。

  若无罪证就动手,那便是越界,按察司绝不会坐视不管。

  军政分离不是说说而已。

  下了狱之后,按察司可以装聋作哑,但没下狱之前,你但凡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立马便会有人以谋逆之罪将你拿下。

  马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吕绍元竟然真的愿意帮这个忙。

  毕竟两人此前素不相识,这顿饭也不过是初次见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吕都使,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吕绍元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他愿意帮这个忙,主要是为了自身着想。

  他毕竟是罪臣之身重新入仕,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京城里发生的事往往要滞后一段时间才能传到扬州。

  很多事情压根得不到消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是亲历过被缉拿的过程。

  吕绍元心里很清楚,当今天子最喜欢谋定而后动,越是安静,越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很害怕自己哪天又稀里糊涂地被关进大牢。

  数月前沸沸扬扬的交兵权之事,地方上早有耳闻。

  虽是禁军的事,但保不齐哪天这股风就刮到地方厢军头上。

  马奎乃禁军大将,按理说也是属于应该交兵权的那批人。

  可对方刚刚上位,在禁军大将中属于根基尚浅的新人,没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投靠的潘美同样也没啥势力。

  就算真的要清算,也轮不到马奎。

  甚至对方反而可能因为老将被清洗而腾出位置,再往上蹿一蹿!

  这才是吕绍元愿意帮对方的根本原因。

  说不准哪天对方就扶摇直上,成为他需仰望的人。

  当然,这也与通判地位不高有关。

  要是涉及参政以上的官职,给吕绍元几个胆子也不敢做。

  他还没那么头铁。

  有了这桩‘私事’作为纽带,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

  推杯换盏间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甚至拍着桌子嚷着要拜把子。

  ......

  第二日清晨,马奎带着几个亲兵,沿着官道往和州方向而去。

  和州距离扬州不过百余里,策马半日便到。

  和州乌江县马家村在县城以南十余里,是一个靠着河滩的小村子。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马奎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他走过了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马蹄踏在熟悉的黄土路上,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重新丈量一遍。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树下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一两百号,乌泱泱地挤在一起,像是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

  领头的是马家村的里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像是过大年一般喜庆。

  他身边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也都换了新衣裳,脸上的褶子被笑意撑得舒展了些。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等什么天大的喜事。

  马奎的母亲被围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绸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根鎏金银簪,被众人簇拥着,像一尊被抬到高处的菩萨。

  那是乌江县令听说马奎要回乡,亲自派人快马送来的贺礼。

  她身边围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婶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儿子当了大将军,这十里八乡头一份!”

  “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说,马家这孩子头大,那是福相!一般人哪有这么大的脑袋?”

  “婶子,您往后可要享清福了!厢都指挥使,还是羽林军,天子的亲军嘞,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马奎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当然!我早就知道,我这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跟他爹不一样,他是有大福气的人!”

  马蹄声近了。

  里正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乡亲们都等着您呢!”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喊起来:

  “马将军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马奎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一张一张。

  他没有理会里正,径直走到了人群中那几位老者的面前。

  那是他当年最穷困时,给过他一碗粥、借过他一盏油灯、替他挡过一回打骂的几位长辈。

  “孙伯,”马奎握住一个白发老头的手,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怀里,

  “当年您给我那一碗粥,我一直记着。”

  “刘婶,这是给您的。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是您给了我一件旧袄子。”

  “赵叔,您当年替我挡了三棍,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个人,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语气欣慰道:“这孩子,出息了。”

  马奎双目微红,猛然下跪,重重给三人磕了个响头,语带哽咽道:

  “奎儿能有今日,皆三位长辈.......”

  实在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咽了回去,

  “奎儿跪谢!”

  人群中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围在马奎母亲身边的人,此刻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马家的事,村里人没有不知道的。

  本以为马奎如今发达了,多少会顾及母子名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如今看来,这是要出大事的样子。

  谁家儿子衣锦还乡,不先拜母亲,而是先拜外人的?

  就算是笨人,此刻也能明白事情不对。

  马奎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没有散,但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挤开人群,冲到马奎面前,声音又尖又亮:

  “儿啊!你回来了!娘可想死你了!”

  她张开双臂,作势要抱他。

  马奎退了一步。

  “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我是来看看那些年对我好的人。”

  他顿了顿,“你当年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年的打骂,我没有忘。你嫌我头大,嫌我丢人,嫌我活着碍眼。”

  “如今我回来了,你倒成了‘早就知道我有出息’的好母亲了?”

  他母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你是我生的!你能有今天,还不是我......”

  “是你把我生下来,又嫌我丢人。”马奎打断她,

  “是你在我最需要有人撑着的时候,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些年的打骂,那些年的冷眼,那些年你逢人就说这个儿子没出息、不中用!”

  他看了她一眼,“我不欠你什么。”

  他转身走向那棵老槐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人群里静得可怕,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奎的母亲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村民低头不敢看她,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

  里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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