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治水官员还是太少,有能力有经验的更是凤毛麟角。
善治水的几乎找不出来,否则皇帝也不会把秦宣这个从没治过水的人派来。
让他来,主要任务就是安置灾民、协助堵口,等洪水退下去之后,再与朝中群臣商议长治久安之策。
不过秦宣显然是真的想把水治好的。
他没治过水,不代表真的不懂。
在开封府尹任上这些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黄河一旦泛滥,开封首当其冲,这地方天然就极易被淹。
故他这些年只要闲下来,便会在书斋里翻阅历朝历代治理黄河的典籍和奏疏。
从大禹治水到汉代的王景、唐代的姜师度,但凡能找到的治河方略他都看。
这也是他抵达阳武后先去了趟县衙的缘故。
他要去了解当地具体的山川河流走势,把脑子里的那些书本知识和眼前的地形对应起来。
向拱头发花白,身子岣嵝,但依旧冲在最前线指挥着军士们:
“左边那一队,再加两排沙袋!”
“右边,木桩不够了,再去砍!快!”
秦宣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积水,走到他面前,大声说道:“向都使,陛下命我来协助救灾。”
“粮草和药材三日后就到。你这边还需要什么?”
二人此前在周朝时就相互见过,还一起打过仗,彼此之间没那么多客套和生疏。
或许这也是皇帝点名让秦宣来的原因之一。
熟人之间办起事来总是方便些,能少掉许多因争功夺利而生的龌龊。
向拱转过头来,满脸泥污,胡子上结了一层黄泥壳。
他没有寒暄,劈头就喊:“需要人。决口太宽,军队不够,至少还得再征两万民夫。”
“还有,堤坝上的木桩不够了,得从上游砍树运过来。”
秦宣点了点头,“至于民夫劳役,我去调,你先守住这里。”
阳武毕竟是开封府下辖的县,向拱有心也无力调动百姓,唯有秦宣这个开封府尹才名正言顺。
他转身就要走,向拱叫住了他:“秦府尹,你自己小心。水还在涨。”
秦宣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趟着水往回走。
他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让随从点起火把,把随身携带的舆图摊开。
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照着舆图上被朱笔标注出来的河道走向。
他的手指在阳武和上游之间来回比划了几遍,神色凝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决口处火光和喊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抬起头对随从道:“你骑马回封丘(开封下辖县),不必找县令,直接找各村找里正,让他们召集所有能动的壮丁,带着铁锹和扁担往阳武赶。”
“告诉他是朝廷的旨意,有饷银,管饭。愿意来的,每家即刻发三斗米。”
随从应声离去。
倒不是秦宣不信任商丘县令,能在皇城脚下担任县令的,怎么可能是废物呢?
但遇到这种要命的事,县令的话未必有本村的里正管用。
救灾是会死人的!
这可不是来过家家的,稍有不慎就会将命丢在此处。
若是让县令出面动员,村民们必定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条件。
还会这个说家里有病人走不开,那个说要考虑考虑,动员效率会大打折扣。
说白了,天底下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命?
里正则不同。
里正本就是族人推举出来的,在村里有莫大的威望,村民信他。
只要有里正出面劝说,村民们答应的概率就大得多。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明明干的是同一件事,但宁愿相信族人,也不愿意相信当官的。
至于里正会不会拒绝?
哼......秦宣压根不怕,村民推举是一方面,但没有朝廷的任命,照耀是不合礼法。
只要还想在村里当土皇帝,就必须卖力。
当然,必定会有少数不识抬举的里正推三阻四。
那些人的账,等灾后再算。
天快亮的时候,民夫们陆续到了。
最先赶到的是封丘郑家村的三十几个人。
他们走了一夜,浑身泥泞,扛着铁锹,挑着扁担。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件露了棉花的破袄子,声音粗哑:
“官爷,咱们能干啥?”
他们郑家村距离阳武最近,都不需要里正动员,村民立马就主动请缨。
殃及池鱼的典故大伙还是听说过的。
今天不帮阳武人堵口,明天黄河水灌下来,他们自己的家同样逃不掉。
秦宣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指着那段正在加固的堤坝:
“扛沙袋。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填。”
老汉点了点头,转身朝堤坝方向走去,身后的人跟着他前进。
没有犹豫、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视死如归。
来之前他们就抽过生死签,死了朝廷有抚恤,还有村里赡养家人,不亏!
决口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道裂缝在河水的不断冲刷下反复坍塌,每一次都要重新填补。
有人在水中摔倒了,被后面的人一把拽起,继续往前走。
一个郑家村少年扛着沙袋走了几十步,脚步越来越慢,终于跪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扶起来,灌了一口水,又挣扎着站起来。
几根新砍的松木被拖到堤坝上,淋了雨之后更加湿滑。
好几个人才能扛起一根,在泥地里一步步往前挪。
号子声和风雨声搅在一起,嘶哑而低沉。
后日晌午,粮食到了。
秦宣让人在堤坝后方架了几口大锅,煮了稠稠的米粥。
他没有让军士们停下来,而是让人把粥送到堤坝上,一人一碗,边喝边干。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粥碗,手在发抖,碗里的粥洒了一半。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堤坝上正在忙碌的同袍们,好像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重新扛起沙袋。
秦宣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把身边的人召集过来:“传令,各州县的民夫,分成三队。”
“一队留下来加固堤坝,在决口处再叠两层沙袋,堤脚用碎石压实。”
“一队去疏通河道,在河道拐弯处和淤塞处清淤挖深,把堵住的水引回主河道。”
“另一队去安置灾民,各州县征调闲置的公房、寺院、大户的空院子,能住人的地方都腾出来,搭棚子也行,先把人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这件事,本官亲自盯着。”
当天下午,秦宣带着几个随从沿河往下游走了一段。
河面比往常宽了两倍不止,浑浊的河水在低洼处打着旋,裹着泥沙和杂草往下游涌去。
河道拐弯处积了厚厚的淤泥。
原本能并行两艘船的水面,如今只容得下一艘小舟勉强通过。
几个老农蹲在岸边,呆滞望着那片浑浊的水面。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河床高了”。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粗糙感:
“这段河道的淤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老农想了想,答道:“今年春天就开始了。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多,河床一年比一年高。”
“去年冬天还能走小船,今年入夏之后,连木筏都过不去了。”
秦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随从吩咐道:“传令下游各州县征调民夫,分段清淤。”
“每三里为一标段,指定专人负责。”
“必须在十日内完成。否则水流不畅,下一次再涨水,还会决口。”
他翻身上马,沿河岸继续往下游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傍晚时分,清淤的队伍已经开始了。
几百个民夫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用铁锹把沉积的泥沙一锹一锹地挖出来,装进筐里,一筐一筐地抬到岸边。
那些东西被堆在岸边,像一座小小的杂货摊。
破陶罐、烂布头、不知哪年哪月沉进河底又被挖出来的旧铁器。
这时候真让人有些无语。
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少不了一些偷鸡摸狗之辈。
有几个汉子正蹲在那堆从河底挖出来的‘杂货’里扒拉着,试图从中翻出什么值钱的玩意。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祸千年。
还真叫一个人从烂泥里挖出了一串铜钱。
铜绿斑斑,串绳早就朽烂了。
他却如获至宝,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美滋滋地咧嘴大笑。
他们不仅贪,脑子还有问题。
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擦拭铜钱,惹得周围的民夫们一个个侧目而视,心里又气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