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州到济州,沿着黄河两岸的工地上,陆续有人停下来直起腰,望着濮阳的方向,过了片刻才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正月十五,上元节。
秦宣下令各工段歇工半日,给民夫们发了双倍的工钱,又让人在每处工棚外挂了几盏灯笼。
那些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串被线穿起来的暖意。
王三蹲在灯笼底下喝粥,抬头看了看远处河面上那一排微弱的亮光。
粥是烫的,那一点温度从碗沿传到他冻僵的手指尖上,慢慢融进骨头里。
这个节日的起源说法有很多:
一者:汉武帝在正月十五于甘泉宫通宵达旦地祭祀至高无上的‘太一神’。
这一仪式被后世视为上元节张灯习俗的先声。
二者:汉文帝为庆祝在正月十五日彻底平定吕氏叛乱,特将这天定为与民同乐的节日。
三者:道教将正月十五定为‘上元’,是‘天官’的诞辰。
天官喜乐,因此民间要点灯庆祝。
与之对应,七月十五和十月十五则分别为中元节与下元节。
四者:东汉明帝提倡佛教,效仿其在正月十五点灯敬佛的做法,命令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并令百姓挂灯。
直到唐朝道教盛行,才固定下来。
故百姓一般还是认为第三种说法是真实的。
不过秦宣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典故,他满脑子都是治河成功之后如何名震天下、名垂青史。
最难的关口已经闯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推进。
只要不出幺蛾子,今岁四月之前必定能完成!
秦宣蹲在河边,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咧嘴一笑:
“好头颅。该为宰相。”
正月二十,秦宣开始巡视各段工程的进度。
他发现孟州至郑州段的堤坝虽然已经加高加厚,但有些地方夯土不够实,还有一些地方没有达到设计的宽度。
他在现场叫来负责该段的督工,指着那几处不合格的地方:
“这段堤,不合格。拆了重筑。”
督工的脸色有些为难:“巡抚,这段堤已经筑了大半了,如果拆了重筑,工期恐怕来不及......”
他认为加筑的已经很好了,没有必要再拆。
何必要这么严苛了?
你就这么清廉吗?
就算你清廉,难不成不为后人着想吗?
真要是将黄河治理的明白,后面的官员怎么治理黄河,还怎么贪钱呢?
他们不贪,底下的人怎么贪呢?
“来得及。”秦宣打断他,“正月还没过完,还有两个月。”
“本官要的是能挡住洪水的堤,不是一条好看的土堆。”
治河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不少官员贪墨治水的钱款,徇私舞弊,劣料充好。
这些人被他一个不留地枭首示众,男丁流放边地,女眷充入教坊司。
随着大明日渐兴盛,娱乐方面的需求日益庞大。
正如南唐一样,教坊司的地位在不断拔高。
故罪犯的女眷但凡年龄和姿色合适的,基本都充入教坊司,而不是发配流放。
这其实对于那些女眷来说已经算是比较体面的归宿了。
真要流放边地,很大概率会死在半道上,而且一路上还免不了被押送的兵卒欺凌。
在秦宣的狠辣手腕下,治水沿线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清廉。
连茶水钱都不敢多收一文。
不过消耗的钱粮依旧庞大,已经远超出他奏疏中的一百一十万贯。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怎么能预料的事无巨细呢?
户部的官员私下推测,治河成功之后,总花费恐怕要高达两百万贯!
这么大一笔钱,都足够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了。
也怪不得历代王朝都不愿意认真治理黄河。
花销实在是太大了。
黄河无度,今日治好明日又塌的事屡见不鲜。
隔上几年就要再花这么多钱,哪个朝廷吃得消?
督工叹了口气,摊上这样的治河主官,只能倒霉了。
“下官这就去办。”
...
开封城东市,午后,最喧闹的食肆里。
一个裹着旧青袍的汉子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半块胡饼,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却恰好能让邻桌的几人都听见:
“听说了么?城西老张家那孩子,昨夜发梦,唱了一宿的曲子,醒来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娘说,那调子听着像‘鱼儿不上钩,丞相不回头’。”
邻桌有人放下筷子:“鱼儿不上钩?什么鱼?”
那汉子咬了一口饼,含糊道:“谁知道呢,兴许是朝里那位姓鱼的?”
满座默然片刻,各自低头喝汤。
不出三日,这句‘鱼儿不上钩,丞相不回头’已经传遍了坊间。
茶馆里有个说书的先生,把它编进了一段唱词。
唱的是前朝一个权臣的旧事,末了总要拖长声音念一句:
“鱼儿上了岸,还能活多久?”
听书的人里有人小声接:“不回头嘛,那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咯。”
又过了几日,城南一个卖浆水的婆婆被人问起。
她咂了咂嘴:“我可不认得什么丞相,只晓得我家老头子从前在衙门当过差。”
“说那位鱼相公门前的轿子排到巷口,进来的人都揣着布袋,出去的人布袋都是瘪的。”
“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问:“是银子?”
婆婆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那是给鱼相公送书呢。”
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坊间很快便有了四句唱:
“鱼游鼎中火未熄,
锦衣夜半入相闱。
但见门前车马过,
谁人空手出朱扉?”
...
开封城里的新春气味依旧浓郁,家家户户满脸堆笑。
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谁能不开心?
不过鱼崇谅很不高兴。
最近市面上针对他的‘谣言’越来越多,什么童谣、唱词、市井段子,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这些流言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不声不响地朝他头上罩下来。
虽然没有直接流传他的罪证,但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直接散布罪证,反而等于提前给他通风报信,让他有时间销毁证据、杀人灭口。
可这种含沙射影的童谣唱词,迟早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事实上,很可能已经传到了。
皇帝一旦起了猜忌,必定命锦衣卫暗中探查。
锦衣卫是什么角色?
被他们盯上的官员,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一旦锦衣卫下场,他就真的完了!
鱼崇谅命人去追查流言的源头,却始终找不到幕后主使。
对方在开封的势力颇为深厚,做事滴水不漏。
那些最初传话的人要么早就没了踪影,要么一口咬定是听来的。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政事堂里另外三个人中有人对付他。
最有可能便是范良吉。
他任已有一年,位子坐稳了,自然要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可如今朝堂格局早已被宋琪、鱼崇谅、魏仁浦瓜分殆尽,范良吉想要安插亲信,就必须扳倒其中一人。
而他鱼崇谅,就是被选中的那个软柿子!
这个判断让鱼崇谅怒不可遏,他立刻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反击。
弹劾范良吉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宣政殿,几乎堆成了小山。
这让范良吉一头雾水,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遭了无妄之灾。
所幸他为官谨慎,洁身自好,那些弹劾虽然来势汹汹,却没有几条能伤到实质。
但范良吉心里也憋着一把火:老子上任之后还什么都没干呢,你鱼崇谅就抢先动手了?
这不是欺人太甚嘛!
他同样开始弹劾,不过他的党羽比较少,只能亲自上阵。
宰辅之间公开撕破脸皮,带来的政治影响极其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