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秦宣,奉旨治河,今已毕役,回京复命。”
朱骁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来:“秦宣,你在黄河边待了多久?”
“自去年十月至今,共计半年零七日。”
“堤坝修好了?”
“已全部完工。沿河十七州,堤坝四十五处,溃口三十七处,已全部修复加固。”
“另疏浚淤塞河道,共计三百余里。臣按陛下旨意,在沿河各州设河堤判官,各司其职。”
“今岁春汛,黄河未再决口!”
朱骁颔首,目光从秦宣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秦卿治河之功,你们都听到了。”
“半年时间,十五万民夫,两万兵夫,沿河十七州,四十五处堤坝,三百里淤塞河道。”
“朕知道他辛苦,但朕今日要说的,不是辛苦,是功劳。”
他朝身边的黄三微微示意。
黄三从身后的小宦官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上前一步,缓缓展开,高声念道:
“大明洪武皇帝诏曰:
开封府尹秦宣,忠勤笃实,才略明通。
自去岁秋,黄河泛滥,濮、齐、郓、徐等四十五州县被淹,田庐漂没,百姓流离。
朕心忧之,特命卿总治河务,兼理赈济。
卿衔命而出,不避寒暑,昼夜督工,凡一百八十日。
修复堤埽三十七处,疏浚淤河三百余里,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以固水防。
春汛既至,水行故道,民得安堵,田得复耕,流民归业者数万户。
昔大禹导河,功在万世;今卿治水,利在斯民。
朕闻之,河平则国安,水顺则民乐。
卿之功,非独在堤坝之间,而在社稷之上。
宜加褒崇,以昭忠勤。
兹特加封秦宣为安澜伯,赐金五百两,绢千匹,良田百顷。
其开封府尹之职如故,仍留京师供职。
钦此。”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讶声。
文官封爵!
要知道,如今文官集团中唯有宋琪一人因功封了侯。
其他人便是做到宰相,也从未奢望过爵位。
秦宣将会是第二位,不,已经是第二位!
宋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时常以侯爵自居,自以为是大明文臣第一人,可如今秦宣却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
难不成,他真的老了吗?
秦宣脸色潮红地出列,跪地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秦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圣躬万安!”
朱骁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亲切:
“安澜伯。这名字你喜欢吗?”
秦宣抬起头,郑重地答道:“臣只觉得,河能安澜,百姓能安居,臣这半年就没有白过。”
“咳咳咳......”
朱骁欣慰地颔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势极猛,像是要把肺叶都从喉咙里震出来,整个人在龙椅上缩成了一团。
“陛下有恙,速速唤御医!”
李处耘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大叫。
殿中群臣纷纷起身,脸色大变,满殿的紫袍金带乱作一团。
朱骁摆了摆手道:“诸卿无忧,朕尚未死,莫要惊慌。”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说话也显得有些无力。
马彪双眸含泪,嘴唇不停地发抖。
大名府那次昏厥时,他以为陛下只是悲伤过度,一直不愿相信大哥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
可如今再次看到这一幕,他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
朱骁缓缓靠回龙椅上,扫视着满殿惊惶的群臣,声音有些沙哑:
“自北伐之后,朕深感疲惫,身躯每况愈下,恐命不久矣。”
“陛下神威盖世,必长命百岁!”
“陛下莫要胡言,臣等愿日夜为陛下祈祷!”
群臣七嘴八舌地劝慰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朱骁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喧嚣,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辛尚书,朕的陵墓,是不是该修建了?”
工部尚书辛寅逊浑身一震,眼泪当时就涌了出来。
他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回陛下......是该修建了。”
一般在帝王登基的时候,陵墓就应该提上日程。
这体现了‘事死如事生’的观念,即生前享用的奢华,死后也要继续拥有。
在汉朝,甚至有制度要求皇帝即位一年后,就可以开始营建自己的‘寿陵’。
绝大多数帝王都十分看重自己的陵墓,极少数才会如郭威那般‘寒颤’。
由于皇陵的工程量往往极其浩大,因此建造周期通常很长。
短则几年,长则数十年。
汉武帝即位第二年(公元前139年)就开始兴建茂陵,一直修到他去世,前后共53年。
嗯......他上位54年。
昭陵始建于贞观十年(636年),是为了埋葬长孙皇后而开凿。
直到649年李世民入葬时才全部完工,历时13年。
(宋代的皇陵比较特殊,史料显示,北宋的皇陵,几乎没有一座是皇帝生前预修的,大多是在皇帝驾崩后才开始动工修建)
原本朱骁在成都称帝时,便有官员上疏修建陵墓。
但很快被皇帝以及群臣回绝。
那时候大伙意气风发,绝不甘心龟缩在蜀地一隅。
若是把陵墓建在了成都,日后朝廷入主中原,那不是白白浪费民力吗?
按照古往今来的习俗,皇帝的陵墓绝大多数都修建在京城附近。
这并非偶然,主要是为了方便后世皇帝拜谒祭祀、对陵区进行日常管理和安全保卫。
唯一区别的就是距离多远,从几十里到几百里不等。
秦朝和西汉的皇陵多选址在都城咸阳、长安的渭河北岸。
例如,西汉高祖的长陵距长安城约35里。
文帝的霸陵与宣帝的杜陵是例外,位于长安城东南方向。
唐代形成了著名的‘关中十八陵’,分布在长安(今西安)以北的广阔区域。
陵墓分布在一个东西约150公里的扇形区域内。
王朝灭亡,皇帝的陵墓被盗还算说的过去,可要是王朝尚存,皇帝的陵墓被盗,尤其是开国帝王,那简直能把子孙、群臣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故都是在京城附近修建保护。
大明入主长安后,陵墓的事依旧没有提。
都打下关中,谁会就此止步?
真的入主中原后,陵墓的事情就被越来越多的官员上疏,但朱骁一直按下。
他以‘积蓄国力、收复幽云’为由拒绝。
修建陵墓是很耗费国力的事情。
西汉有制度: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充山陵。
也就是说,国家每年税收的三分之一直接划拨用于修陵!
汉武帝茂陵:汉武帝在位54年,茂陵就修了53年。
其花费占当时每年赋税的三分之一,修建后期甚至可能达到国家财政开支的一半!
秦始皇陵,动用72万人,历时39年。
按现代人力成本估算,仅人工费就可能高达近9000亿至1万亿元。
加上材料等总花费或超1000亿元,而光是发掘的土方工程就需近600亿元。
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正是朱骁这些年力排众议、厉行节俭,大明才能在立国十余年间攒下第二次北伐的国力。
如今天下已定,皇帝亲口说要修建陵墓,完全没有任何阻拦。
这就是应该做的事情。
甚至要建造的极其宏伟,要远超历代帝王,方能匹配洪武皇帝扫平六合、收复幽云的赫赫功业!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缅怀:“朕贫瘠时,罗茂时时陪伴左右,其埋葬于幽州,朕不舍再叨扰他的灵魂。”
“朕希望,朕的陵墓,也修在幽州。”
宋琪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幽州是前线,辽军随时可能南下。”
“若陛下百年之后安葬于幽州,须有重兵驻守,一国之君长眠于边地,守陵军士便首当其冲。”
“若辽军南下骚扰,守陵军士便要第一个迎敌。”
“这岂不是让陛下死后也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