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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昭德殿,朝会。
卯时三刻,殿门大敞,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映得一片亮堂。
今日殿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因为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出现了两个醒目的空位。
说是空位其实也不准确。
本朝朝会不设座椅,大臣们都是站着的。
只不过原本与李处耘、马彪两位枢密使相对而立的宋琪、鱼崇谅,今日的站位悄悄往后挪了挪,与潘美、楚昭辅等人看齐了。
而正对着李、马二人的位置上,如今正空着。
但明眼人都知道谁会站到那里。
大臣上朝从坐着到站着,这其实是随着时间推移,以及皇权集中的改变。
秦汉时期,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臣上朝有专属座位,可以坐着讨论国事。
当时甚至有‘三独坐’的说法,指尚书令、御史中丞、司隶校尉这三位重臣在朝会上各有专席。
到了汉代,对丞相尤为尊重,有‘皇帝为丞相起’的礼制。
意思是丞相来上朝时,皇帝都要起身相迎,以示对国之重器的礼遇。
魏晋隋唐坐礼犹存。
可到了朱梁之后,坐椅被撤,格局突变!
这一时期,皇帝极其忌惮武夫,必须要保证皇权至上,不允许挑衅。
故就逐步撤掉座椅,改为站着,就是告诉天下人,只有皇帝才能坐着!
想要坐着议政,就必须由皇帝亲自赐座,彰显皇权的无上。
到了大明,站着议事才真正成为不可动摇的制度。
(有个小故事,某次朝会,宰相范质等人还像往常一样坐着。
赵匡胤说:“我眼睛有点花,你们把文书拿近些让我看。”
范质等人便起身呈递。等他们想回到座位时,发现椅子已被赵匡胤暗中命人撤走了。
这个巧妙的设计,让宰相们自此只能站着议事。
从此,官员站着上朝成为新的定制。)
朱骁坐在御座上,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殿前那两把空椅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魏泰捧着圣旨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尖细:
“洪武皇帝,诏曰:汉王朱昀,晋王朱祐,德才兼备,堪当重任。”
“着汉王朱昀判户部事,晋王朱祐判兵部事,入朝议事,佐理政务。钦此。”
皇子不代表封王后就能参加议事,王爵只是一个高级身份。
想要来议事,就必须有正儿八经的职位。
一般皇帝若是不想要亲王有权力,就会加封太尉、太傅、太保、司空、司徒这种虚职。
可以来议事,但是没有半点权力。
若是储君,基本就会加封京城府尹,如开封府尹,以及判六军诸卫事,掌握禁军大权。
判户部事、判兵部事,是朱骁根据情况新设的官职。
既不是真正让两个少年去掌管户部和兵部的实权,也不能完全算是虚衔。
他们有建言权,可以参与户部和兵部的事务讨论,但最终的决策权仍掌握在尚书和宰相手中。
说白了,就是让两个儿子跟在旁边学习历练,不是真让他们去干活。
指望两个刚刚封王的皇子,直接就掌管六部,这不是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吗?
朱昀和朱祐并肩走到殿中。
二人皆着崭新的紫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仪表堂堂。
不得不说,老朱的底子确实好,面容硬朗而不失英气。
再加上折赛花与高氏都是当年有名的美人,生下的儿子自然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两人跪伏于地,齐声道:“臣,领旨谢恩。”
起身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两个空着的位置。
百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收了回去。
朱骁待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李光睿的奏疏,你们都听说了。”
“他说自己年迈体衰,难以再担重任,希望朝廷派人接替银州事务。”
“朕看,他是想把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之地交还给朝廷。”
夏州百姓抵达开封没多久,李光睿的奏疏便跟着送到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不想敌对了,要投降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什么秘密。
李光睿的奏疏在送到宣政殿之前,政事堂已经传阅过一遍了。
朱骁朗声道:“以往不收复定难,不是党项的威胁有多大,是幽云十六州更重要。”
“如今幽云已定,北边门户已固,是时候把定难五州收回来了。”
“夏州的百姓已经跪在城门口求朝廷出兵,朕若视而不见,便是辜负了那些百姓。”
话音刚落,李处耘第一个迈步出列。
“陛下,臣愿往!”
马彪紧接着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末将也愿往!”
实话实说,这回去平定定难五州实际上是纯捡战功的。
李光睿都上奏投降,不会抵抗的。
夏州的李克文或许会负隅顽抗,但夏州百姓的心已经倒向了朝廷,攻克只是时间问题。
之所以还要派兵而不是直接派文官去接管,主要是为了防备有人不服闹事。
军队是为了防备这码事的。
当然,亦有炫耀武功的因素。
朱骁摇头道:“区区定难五州,何需两位枢密使亲自出马。若是惊动了二位,反倒让党项人小觑了我大明,以为朝中无人了。”
他顿了顿,“此番战事不会太多,正是磨练新人的好机会。”
此话一出,许多原本已经准备出列请缨的武将默默收回了脚步。
不是他们不愿意去,而是意识到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朱骁随即开口,抛出了真正的安排:
“朕决定,共启两路大军。第一路,由汉王朱昀统领,领神武军右厢及陕西军,从灵州出兵,拿下夏州。”
“第二路,由晋王朱祐统领,领靖安军左右两厢,出延州,拿下银、绥、宥、静四州。”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任命。
这是两个刚刚加冠的亲王第一次领兵出征,而且是一左一右,同时出鞘。
这更像是一场大考。
看谁的表现更好,看谁能在这场收复定难的战事中脱颖而出。
甚至可能关系到皇位归属。
从场面上来看,朱昀似乎占据优势,只需打夏州一地即可。
可事实上绝非如此。
李光睿有心归降,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条件,加之有三万禁军,还是外祖的嫡系部队,定会全力支持。
很多人甚至觉得,晋王率军去,只是过去接管,而不是打仗。
汉王就不同。
神武军右厢倒是马彪嫡系,可陕西军并非如此,而战斗力也不如禁军。
最关键的是,李克文压根没心思投降。
这就导致,汉王很有可能要打一场仗才能收复夏州。
打仗就有战败的风险!
一旦战败,汉王的政治声望便会跌入谷底,被晋王彻底压过。
当然,若是能够一举攻克夏州,生擒李克文,那这份战功带来的政治资本就大了去了。
朝野上下都将看到大皇子的胆识和韬略,汉王也从此在地方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和声望。
最起码卢昭肯定是会支持汉王。
朱昀和朱祐同时起身,走到殿中。
“儿臣领命。”
朱骁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兵部、户部、枢密院,三日内拿出具体的兵力调配和粮草转运方案。”
“散了吧。”
第616章 出兵党项!
下朝之后,朱昀没有去拜会马彪,而是径直折往了后宫。
神武军是殿前司的部队,眼下满朝皆知:左厢都指挥使李汉琼是李处耘的人,右厢都指挥使燕成则是马彪的人。
朱昀此番出征统带的是右厢,按理说去马彪府上走一趟最是顺理成章。
但他不打算去。
马彪当然会帮他,可事事都求到对方门上,岂不是显得他太过依赖马党?
日后若真能登基称帝,处处受制于人不说,单是这份‘被扶上去’的名声就不好听。
即便马彪自己没有别的心思,他身后的那些将领呢?
那些跟着马彪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半辈子的骄兵悍将,盼的是什么?
盼的是新君登基后论功行赏、封妻荫子!
你若没称帝时事事仰仗马枢密,称帝后却翻脸不认人,把他们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