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事已至此,切勿犹豫。富贵都是拼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另一边,朱祐已经走到李光睿面前。
他站定脚步,望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小几岁、却已经满头花白的男人,没有立刻开口。
“臣银州都指挥使李光睿,率银、绥、宥、静四州官吏军民,恭迎晋王殿下。”李光睿的声音沙哑,却不颤抖,
“臣有罪。臣未能阻止李克文勾结契丹,割据夏州,致使定难五州分裂,百姓流离。”
“臣无颜面见朝廷,惟愿殿下念在党项百姓无辜的份上,容臣献上四州之地,归附大明。”
“臣愿交出兵权、户籍、田册,从此定难五州再无割据,只有大明的州县。”
朱祐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封降表。
降表用绢帛写成,字迹工整端正,墨色浓淡均匀。
他展开来,逐字看下去:
“臣李光睿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上言于大明皇帝陛下:
臣本边鄙之人,世受国恩,累代蒙朝廷厚赐,爵禄荣身,未尝敢忘。
然臣弟李克文,心怀不轨,擅结契丹,割据夏州,致使定难五州,骨肉相残,百姓流离。
臣虽守银州,力不能制,每念及此,五内如焚,愧对朝廷,愧对祖宗。
今幸蒙天威远震,圣德遐覃,晋王殿下率师西征,旌旗所指,契丹遁迹,伪王授首。
臣闻之,如暗夜见灯,如旱苗逢雨,敢不倾心归顺,以赎前愆?
臣愿将银、绥、宥、静四州土地、户籍、田册、兵器、粮草,悉数献纳,归附朝廷。
所有官吏军民,皆愿遵奉大明正朔,世世代代,永为顺民。
臣今率四州官吏,跪迎王师,伏惟陛下开天地之恩,恕臣既往之罪,俾臣得以余生,感戴圣德。
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谨奉表以闻。”
朱祐看完,面色有些古怪。
他想起了李昊,这厮先后给王蜀、孟蜀二朝修降表,竟还能在宰相位置上安然病逝,当真是奇哉。
要是李昊还活着,大约能跟李光睿有说不完的话。
嗯......也不一定是李光睿写的。
他归降之时必定心如刀绞,哪还有心思写出这般工整华丽的文字?
应是幕僚代笔的。
朱祐将降表折好,收入袖中:“李都使,你这份降表,本王收下了。”
“你方才说,愿交出四州土地、户籍、田册、兵器、粮草,可有虚言?”
李光睿抬起头来,目光与朱祐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去: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银州府库中的账册、田契、户籍簿,臣已命人全部封存,等候朝廷派人清点。”
“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兵马已全部解除武装,所有兵器甲胄集中存放,兵将各归其营。”
“四州的百姓呢?”
“四州百姓已接到告示,大明王师秋毫无犯,不会伤及百姓一根毫毛。臣已命各州县官吏开仓放粮,赈济贫民。”
朱祐忽然一笑,双手将李光睿扶起:“将军请起,父皇曾不止一次私下与本王言,光睿知进退,必富贵一生。”
他借用皇帝的话向李光睿传达了一层意思:你小子放心,投降之后绝对有好日子过。
李光睿道:“听闻前吴越王久居开封,以钓鱼度日。”
“臣世居定难,西北苦寒,早生仰慕之情。不止可否成全?”
他主动提出入京为质,这本身就是最坦诚的姿态。
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朝廷便再也没有理由怀疑他。
朱祐听了心中更喜,拉着李光睿的手便往城里走,边走边道:
“将军所求,小王必定奏明父皇,请陛下恩准。”
城中的街道已经提前清扫过了,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百姓。
有稚童趴在院墙上,好奇的看着冒然闯入他们世界的人。
朱祐走在街道中央,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在打量一座即将落脚的院子。
身后的靖安军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沿着街道两侧列队前进。
一个白发苍苍的党项老人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噗通跪在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颤声问道:
“殿下,朝廷会不会像契丹人那样,把我们赶走?”
朱祐看着他:“不会。你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朝廷只是来帮你们把日子过好的。”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光睿引着朱祐去了银州的库房。
库房大门敞开,里面码着成摞的账册、田契和户籍簿,还有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是银州的印信和仪仗。
朱祐在那几口箱子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那方银州都指挥使的铜印掂了掂,又放回去。
昔年刘鋹献玉玺于朱昀,今日李光睿献铜印与他。
同是献印,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当天傍晚,朱祐在州衙中召集李光睿和四州官吏议事。
朱祐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开口:“定难四州从今日起归附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各州官吏,愿留任的,可以继续留任;不愿留任的,给路费遣散。”
“愿意留下的,朝廷会重新考核你们的资历,合格的继续留用,不合格的另有安排。”
“所有官员的俸禄,由朝廷统一发放,比照行省的标准执行。”
他又看向李光睿:“李都使,朝廷会给你另行安置。”
“你暂时留在银州,协助本王处理善后事宜,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再说。”
“至于你手下的将领军士......”
他顿了顿,“暂且待在军营,等朝廷的旨意到。”
李光睿在众人面前躬身:“臣谨遵殿下吩咐。”
接下来的几天,朱祐做了几件实在的事。
他命人打开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粮仓,按照户籍簿给每户发粮。
又命各州县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明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还下令清点四州各处的闲田,登记造册,准备来年春耕时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户。
他还专门召见了那些忐忑不安的旧吏,温言抚慰,告诉他们只要愿意留下,一切照旧,俸禄只会多不会少。
第十日,朱祐写了一封奏报。
他在奏报中详细陈述了定难四州归附的过程、善后的处置、李光睿献降的经过,以及四州百姓的情况。
奏报的末尾他写道:“定难四州已定,银、绥、宥、静四州悉数归附朝廷。”
“官吏皆安,百姓不扰,府库封存,待朝廷遣员接收。”
“儿臣请朝廷速派文官前来,接管民政,以免日久生变。”
他搁下笔,封好奏报,递给等候在旁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信使接过奏报,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月色,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朱祐闲来无事,背着手在州衙里慢慢逛了起来。
汉人的建筑多用砖木瓦石,而党项人的民居则以黄土夯筑为主,这是两地风土不同所致。
党项人的习俗是‘俗皆土屋,惟有命者得以瓦覆之’。
只有有官身的人家才用得起瓦片,寻常百姓只能用黄土或牛毛覆盖屋顶。
银州州衙倒是和汉地的州衙没什么区别。
青砖灰瓦,回廊曲折,大约是当年修建时就是请的汉人工匠。
天底下有谁比汉人更擅长工匠技艺?
于玉山从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意:
“殿下,末将今日巡视城池,发现一名女子,当真是天姿国色。”
朱祐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回绝。
可转念一想,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父皇每破一城,不也会纳几个俘获的女子进宫?
他若是假模假式地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朱祐本就需要武夫集团支持,必须要‘合群’。
你装得一副清高廉洁的模样,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将来你上了位,是不是也要逼着大伙跟着你一起做圣人?
水至清则无鱼。
朱祐笑了笑,语气随和:“多谢虞侯。本王今夜正好有兴致。”
于玉山闻言一喜,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士卒押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党项少女走了上来。
她双眸猩红,狠狠地盯着朱祐,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祐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端详了片刻。
天生丽质啊!
这女子虽然年纪尚小,姿色却已显露无遗,连父皇后宫之中都罕有比肩的。
他忽然心思一动,转头看向于玉山:
“此女如此貌美,不如献于父皇如何?”
于玉山愣了一下,面露犹豫:“如此陛下可能小觑殿下,认为你不知进退。”
哪有儿子给老子送女人的道理。
朱祐恍然,自失地一笑:“是本王失策了。劳烦将军将她送入屋内。”
屋内红烛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