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炼逐一盘问与陈三畏有过接触的人时,一条线索浮上了水面。
一个负责搬运粮食的民夫说,他曾在夜里看到陈三畏在工地以东五里处的一间草棚里与一个陌生男人会面。
那人穿着黑袍,天黑看不清脸,但腰间挂着一块牌子,像是官府的腰牌。
具体是哪个衙门,实在太黑没看清楚。
沈炼带着人去了那间草棚。
棚中空无一人,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几处被踩灭的炭火痕迹。
门框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他伸手摸了摸,凹槽边缘的毛刺还很新,应该就是这几天才留下的。
当晚,沈炼回到开封,直接去了宣政殿。
朱骁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笔:“查到什么了?”
沈炼低声禀道:“粮官陈三畏被灭口了。死因是被人拧断脖子,尸体弃在工地附近的沟渠里。”
“臣查到他生前曾在工地外的一处草棚中与人密会,怀疑那人就是幕后的接头人。”
“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判断,那人应是官府中人。”
沈炼继续道:“臣查了陈三畏近两个月经手的账目,账面平得不像话,反而可疑。”
他顿了顿,“臣已派人暗中监视与陈三畏有过往来的某位户部郎中,同时派人在工地沿线寻找那枚腰牌的线索。”
“也请陛下允准,准许锦衣卫搜查那郎中的私宅。”
“若搜出与陈三畏有关的书信或财物,便可顺藤摸瓜。”
朱骁道:“准了。”
当夜,沈炼便暗中布控了那位户部郎中的府邸。
可就在锦衣卫破门拿人的同一时刻,宅邸后院的一间偏房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吞掉了不少东西。
那位户部郎中也在火起的同时自刎而死。
也不知道是被逼的,还是畏惧诏狱,或皆而有之。
锦衣卫匆忙救火,可家中的水缸早已空了,连水井都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让你救。
等大火被扑灭时,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干干净净。
沈炼并没有失望沮丧。
若事事都能办得顺顺当当,那才是怪事。
你锦衣卫是厉害,难不成别人就是傻子?
乖乖等你上门来拿罪证?
沈炼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郎中家眷,挥手道:“全部带进诏狱,严加审讯。”
你当事人死了,但家眷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不知道也没关系,诏狱死的冤魂还少吗?
唐朝酷刑多出于政治斗争与刑讯逼供,最臭名昭著的当属武则天时期的索元礼、来俊臣、周兴等酷吏。
来俊臣等人发明了十种名目恐怖的枷锁。
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求破家。
这些酷刑轮番施展下来,别说一群妇孺,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当场崩溃。
她们确实交代了,但说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大用。
只知道前夜确有一个黑衣男子来过,身形魁梧,像是个练武之人。
那郎中与黑衣人在书房中密谈许久,随后便开始嚎啕大哭,命人堵了水井,又遣散了几个心腹,最终在今夜自尽。
沈炼把查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密报,呈给朱骁。
密报的末尾,他写道:“臣无能,未能查清幕后之人。”
“然据现有线索判断,此人官阶不低,至少有调动机要文书之权。”
“否则,无法在如此短时间内抹去痕迹、灭口证人。”
“此人若非三司堂官,亦是枢密院或政事堂中能够接触机要之人。”
实际上沈炼已经说的比较直白了。
就差直接说是三司、枢密院、政事堂某位重臣干的,又或者几位一起干的。
否则,不是重臣插手,谁敢有胆子直接贪污国家工程呢?
朱骁看完密报,缓缓靠回龙椅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这是文官集团的手笔,没想到还牵扯到了武夫集团。
大明究竟怎么了?
他如此严惩贪官污吏,怎么这些蛀虫还是层出不穷?
朱骁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
那人痛恨贪官到了骨子里,为此发明了剥皮实草等种种酷刑,杀了成千上万的贪官,却依旧无法根绝。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无力感。
历史上,就是赵匡胤都对贪官深恶痛绝、严惩不贷。
赵匡胤在立法上就堵死了贪官的后路。
他明确规定‘十恶、杀人、官吏受赃者不原’,并强调‘苟一毫有侵于民,朕必不赦’。
其他死罪尚可酌情减免,但‘惟赃吏弃市,则未尝贳’(贪官被判处死刑在街头处决的,决不赦免)。
根据《宋史》记载,他在位17年间,因贪腐被处死的官员多达4000余人。
处罚手段包括弃市(斩首示众)、杖死、流配、除籍为民等。
商河县令李瑶因贪赃,在宫殿门前被当众杖死。
兵部郎中曹匪躬因走私偷税,被处以死刑并弃市暴尸街头。
光禄少卿郭玘贪赃事发,虽初审认为‘罪不至死’,但赵匡胤坚持另派官员复审,最终将其判处死刑。
不过赵匡胤的执法是有双面性的。
严惩中下级官员,但对有功的‘心腹’和‘权贵’却往往网开一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宰相赵普。
赵普大肆收受贿赂。
明知是南唐后主李煜送的五万两白银和吴越王钱俶送的十坛‘瓜子金’,赵匡胤知道后却只是笑笑让他收下。
当赵普因‘营邸店’牟利等事被问罪时,也仅仅是被罢免了宰相职务,并未受到更严厉的惩处。
王全斌纵容部下抢掠贪污六十四万四千八百余贯。
百官议罪法当死,但赵匡胤最终选择了特赦之。
如今的朱骁,就正站在这条赵匡胤走过的老路上。
他对中下层官员重拳出击,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从不手软。
但对权贵,尤其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武勋,却始终下不了狠手。
赵匡胤是出于皇权统治的需要,他则是念着旧情。
大伙跟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刀山火海里闯了二十年,赫赫战功摆在那里,怎么能说杀就杀。
可如今看来,有些人就是仗着这份旧情,才敢为所欲为。
朱骁其实很孤独。
他没有乡党、没有背景、没有亲族,能当上皇帝全凭能打、知人善用。
但凡他菜一点,别说一统天下,怕是连孟蜀都灭不了。
至于治国,他顶天是中上之资,全凭任用贤明才能将天下治理的国泰民安。
正因如此,很多人都觉得皇帝必须依靠他们才能坐稳龙椅。
他原本打算再忍几年再动手,现在看来,实在忍不住了。
第623章 讨伐河套
一个内侍正站在宣政殿门口,不时朝甬道尽头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处耘出现在甬道那头时,步子迈得不急不慢。
他穿着紫袍玉带,腰间悬着金鱼袋,袍服上的麒麟补子绣得极其耀眼。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来,低头整了整腰间的玉带,又抬手正了正幞头。
袍角的褶皱在腰间叠了几层,怎么都捋不平。
李处耘瞥见门内那个内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犹豫:
“你,过来。”
内侍一愣,左右看了看,确认是在叫自己,连忙几步上前,躬身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李处耘指了指腰间的袍角:“帮本公理一下。”
内侍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提醒什么。
这可不合规制啊!
伺候皇帝的人,怎么能伺候大臣呢?
除非皇帝准许。
内侍低声道:“国公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处耘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殿里的规矩,本公比你熟。你只整理,出了事本公担着。”
内侍没有再说话,上前一步,伸手将李处耘袍角的褶皱细细抚平,又退后半步,垂手立定:
“国公爷,好了。”
对方权倾朝野,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他。
想必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李处耘整了整衣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迈步走进了宣政殿。
身后响起内侍尖细而嘹喨的唱名:“太尉、枢密使、秦国公、上柱国、广西省都指挥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处耘觐见——!”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