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大可以背地里透露皇帝的消息,用来与某些人做权力交换。
但并没有,这便足够让人感激。
虽说同样是与她做权力交换,但终归是她,不是别人。
闪电将整座宫殿照得忽明忽暗,狂风暴雨肆意挥舞,让人更加紧张。
折赛花走进寝宫,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去见皇帝。
殿内燃着数十根红烛,将金砖、木柱、墙壁映得一片通红,让人仿佛置身于血色海洋之中。
那些志怪话本里的异闻,便常常发生在这样的场景中。
折赛花心里很怕,但她怕的不是这些烛影,而是即将看到那个可能让她痛不欲生的人。
她掀开帷幔走进去,却发现皇帝并没有昏迷,反而盘膝坐在榻上。
他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任何情绪。
陆凝坐在不远处,手里抱着药箱,眼眶湿红,显然是刚哭过。
“轰!”
又是一声惊雷,借着那短暂的电光,折赛花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她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皇帝露出过这种神情。
暴戾、残暴、凶狠的气息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竟吓得她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了金砖上。
折赛花这才意识到,她面前之人并不单单是她的夫君,更是大明天子!
是开拓疆土、富有四海、人间至尊的洪武皇帝!
这般人物,在临终之前会变的极其可怖。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为了江山稳固而走到生命尽头的皇帝,会变得多么没有理智、多么心狠手辣。
偏偏这样的人还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猜忌和决断根本无法逆转。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皇后缘何来此?朕记得未曾召见?”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在折赛花耳中却如惊雷。
她匍匐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
“妾身......担忧陛下,特来看望。”
她莫名觉得自己可笑。
她还在盘算如何稳定朝堂,却忘了自己的所有心思在皇帝的意志面前是那样微不足道。
只要皇帝还活着,一切就都乱不了!
朱骁道:“朕无恙,看罢便回宫,什么也不要做。”
什么也不要做?
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折赛花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她本以为皇帝会与她说,执掌朝政,册封汉王为太子稳定人心、派心腹执掌军队......
可偏偏却是让她什么也不要做!
难不成,皇帝欲立晋王为太子?!
“嗯?朕说的不够清楚吗?”
听着皇帝骤冷的语气,折赛花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行礼:“妾身这就回宫。”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朱骁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朕是不是太过刻薄了?”
陆凝低声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咳咳咳!”
朱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陆凝慌忙上前替他擦拭嘴角,眼中满是担忧:
“陛下......我真的没有把握治好,要不要唤御医前来一同医治?”
朱骁淡淡一笑:“无妨,朕心里有数。”
“陆娘子的医术,朕早在蜀地的时候便见识过,你若没有办法,旁人同样也没有办法。朕相信你。”
他从前确实是在装病,但这回并非装病......而是中毒!
朱骁有时候也觉得人生当真荒唐。
他装病,却中毒,岂不可笑?
若是他真的被毒死,恐怕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得病而死,史书上也会记载洪武皇帝自北伐后心力交瘁,暴毙而亡。
陆凝道:“幸亏陛下察觉的及时,否则真的药石无救。”
她被魏泰唤入殿中时,发现皇帝昏迷不醒,急忙上前诊治。
待诊出是中毒时,她抱着药箱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好在当年她在蜀地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奇毒。
而皇帝中的毒,正是钩吻(断肠草)!
这是一种产自蜀地的毒草,提取出来的液体无色无味,极难提防。
皇帝平日的饮食,皆有专人看管、试毒,极其难中招。
可偏偏中了!
这便是让朱骁颇为暴戾的根本原因。
他堂堂开国皇帝,竟被近侍之人下了毒。
说出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朱骁忽然一把握住陆凝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他沉声道:“陆娘子是朕最信任之人。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陆凝重重点头:“陛下凡有所托,妾身必以死为之。”
“倒也不止如此。”朱骁放开手掌,说道,
“朕之后会封锁皇宫,群臣见皇宫异样,又见不到朕,必定会紧张万分,四处打探消息。”
“朕会放陆娘子出宫,就说是为朕寻治病的良药。”
“若有人问朕龙体如何,陆娘子知道该怎么说吗?”
陆凝不假思索道:“言陛下龙体无大恙?”
“非也。”朱骁摇头,目光幽深,“你要告诉他们,朕感染重病,性命垂危,恐将不久于人世。”
见陆凝还想问些什么,朱骁抬手道:“按朕说的便是,去吧,唤刘蒙正进来。”
陆凝重重点头:“妾身必按陛下所言行事。”
没一会,刘蒙正入殿。
他没有像折赛花那样直接进入内殿,而是跪在帷幔之前,声音哽咽:
“陛下......臣能为您做什么?”
他显然是听陆凝说了什么,以为皇帝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朱骁道:“刘将军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能否将身后事交予你?”
“若非陛下提拔,臣焉有今日?”
“臣必以死相报,绝不食言,有违此誓,天人共诛!”
刘蒙正声音决绝。
朱骁满意颔首。
他对刘蒙正确实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将金吾卫交到他手里。
而且醒来之后听说了刘蒙正的处置,这份信任又深了一层。
要知道,他爹可是兵部尚书,朝廷重臣,处于何种因素也应该派人去禀报。
如此刘熙古便有斡旋的余地,能在新朝立下大功。
对方并没有做,直接封锁皇宫,连一只蚂蚁都走不出去。
“进前来。”
刘蒙正匍匐着走入内殿,想要抬头看看皇帝的模样,但始终恪守君臣之礼,没有僭越。
朱骁从一旁拿出一封圣旨。
这是他刚刚让陆凝代为执笔而写。
他将圣旨扔给刘蒙正,说道:“拿着圣旨,去寻马彪,他看到旨意便知道怎么做。”
“寻完后,你率领金吾卫把守皇城,任何人都可以离开皇宫,但必须要记录在册,包括皇后、汉王、晋王。”
刘蒙正双手捧起圣旨,重重叩首:“臣遵旨!”
交代完一切,朱骁疲惫地靠在龙榻上,闭上了眼睛:“去吧。”
不多时,魏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皇帝闭目养神,他没有叫醒,只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魏泰。”
“奴婢在。”魏泰急忙上前一步回应。
只见皇帝已经睁开了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朕中毒了。”
魏泰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泪水夺眶而出:
“是哪个天杀的竟敢下毒?!奴婢必要将他剥皮抽筋!”
见他悲恸之情不似作伪,朱骁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可以被任何人背叛,但绝不能是陪伴了他十余年的魏泰。
若连他都不可信,这深宫之中便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朱骁道:“朕中的是蜀地的钩吻。下毒之人必是蜀人,又或者与蜀人关系密切之人。”
“你去查,从每日伺候朕之人开始查起。”
“查出来,带来给朕看看。”
魏泰神情狰狞,咬牙切齿道:“奴婢一定查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