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耘不是朱骁,兵变上位的他必须倚重大将,否则根本坐不稳江山。
尤其地方上几乎全是洪武皇帝的旧部,想要镇住局面,最好的法子就是恢复节度使制度,把亲信们派出去镇守一方。
到那时,李处耘在开封做他的天子,他们这些人在地方做土皇帝,岂不美哉?
李处耘沉默许久,低声道:“继隆还在京城。”
李继隆,他最看重的儿子,此刻还留在开封,等于人质。
赵文冷冷道:“成大事者,岂能在乎家眷?李公若今日为几个家人犹豫,来日便是满门陪葬。”
“昔年郭威起兵,全家被杀,后来不照样坐了天下?”
李处耘不再提儿子,转而问道:“其余将领是什么心思?”
梁干自信一笑:“他们没有别的生路,只能跟着李公。”
李处耘又问:“金俊良、杜铭二人,也会跟吗?”
金俊良正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杜铭乃靖安军左厢都虞侯。
这二人皆是皇帝一手提拔,尤其是金俊良,此前还是罗茂的亲信。
平素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但那只因自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大家同殿为臣。
如今要造皇帝的反,只怕立刻便会触到他们的逆鳞。
梁干一时语塞。
他与赵文私下串联众将时,确实没有去找过金、杜二人。
李处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问,摆了摆手道:“把心腹大将都叫来。”
不多时,侍卫司都虞侯苗建义、韩俊、李汉琼等十余员大将鱼贯而入。
苗建义是李处耘亲兵出身,后来一路提拔到军使,北伐立功后被李处耘直接举荐为侍卫司都虞侯,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心腹。
众人听完赵文一番陈述,当场齐刷刷跪倒,低吼:“末将誓死追随李公!”
李处耘的目光落在韩俊身上,缓缓问道:“韩都使也愿意吗?”
韩俊是羽林军出身,后来从羽林军左厢都虞侯调任靖安军大将。
他与蒋七是旧日同僚,蒋七早已明里暗里倒向了李处耘,加上北伐时韩俊亲眼见过李处耘用兵如神,早已被折服。
他沉声道:“若陛下龙驭宾天,朝廷需要李公主持大事。”
李处耘满意颔首,正色道:“尔等皆是本公一手提拔,朝野朝外皆认为尔等是李党,是本公的嫡系心腹。”
“若本公出事,尔等必不得好死。可若本公成了事,尔等便是从龙元勋,人人皆有封赏,国公唾手可得!”
众将闻言,人人眼中放光。
跟着李处耘,图的不就是这个?
李处耘抬了抬手:“接下来该怎么做,尔等畅所欲言。”
赵文率先开口:“肯定要回京,但不能太急。随便寻个由头,在路上拖延几日。”
“同时与汴京的罗彦环保持联络,一旦京城开始戒严,便说明皇帝油尽灯枯。”
“到那时,大军日夜兼程杀回开封!”
李汉琼皱眉道:“粮草怎么办?”
“大军本来就只有月余的粮草,如今更是不足十日,省吃俭用还能勉强回京,若是拖延,军队恐会哗变。”
梁干接话道:“郑州刺史是我当年提拔的人,让他调一批粮草不难。数目不多,但加上营中余粮,支撑半个月不成问题。”
这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众将纷纷献策。
他们在禁军里根深蒂固经营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干的。
在别处或许没什么根基,但在京畿一带,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些年他们贪赃枉法、兼并土地,都积攒下不少的财富。
到了真要用命的时候,谁也不会再藏着掖着。
成了,封妻荫子;败了,一文不剩。
与其留着银子给刽子手买刀,不如拿出来换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一算账,靠着各家各户凑出的粮草,竟能供十余万大军再撑一个多月。
这数字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心惊。
要知道,这可是十余万大军!
便是一日,都是不菲的数字。
至于直接抢百姓,破城钱粮,基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真敢那么干,便坐实了叛军之名,天下共讨,谁还肯跟着你?
百姓也不会支持他们。
如今人心思定,很难再出现大规模的叛乱割据之势。
李处耘忽然道:“魏仁浦、史彦超、燕成该当如何?”
有人恶狠狠地道:“以回京议事为名,把他们诓进中军大帐,刀斧手乱刀砍死,然后接管军队。”
“有了神武右厢和龙骧军的兵力,成事的把握更大。”
梁干追问:“用什么名义接管?”
那人义正言辞道:“自然是他们谋逆,然后我等及时察觉,平定叛乱。”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绝不会轻易打出谋逆的旗帜。
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先拥立晋王上位。
若是打出谋逆的旗帜,别说皇帝,就算是晋王都会敌视。
开玩笑,被乱臣贼子拥立上位,这还玩啥?
更何况当今天子在军中威望之高,无人能及。
真要旗帜鲜明地造反,首先哗变的恐怕就是自己手下的兵。
他们是将领,被逼上了绝路,可底层军士不是。
他们凭什么提着脑袋跟你反?
李处耘缓缓点头:“就这么办。以议事为名,唤他们过来。刀斧手,梁干去安排。”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这样做。
或者说,他不愿意做也必须得做,否则他的头颅就得先被砍下。
被逼到绝路的武夫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他们能反皇帝,自然也能反他!
......
折赛花心里十分焦急的看着朱昀:“昀儿,你父皇一直居住乾坤殿,不知是死是活,你觉得该如何?”
“母后的意思是,将河北厢军调来京城,若真有异变,也能有军队掌控。”
朱昀此刻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雨后渐渐放晴的天空,淡淡道:“母后,您着相了。”
折赛花一怔:“昀儿这是何意?”
朱昀笑了笑:“父皇不让母后做什么,自然有用意。”
“若父皇真的大限将至,让儿臣上位是最合适的选择,也必定会让儿臣上位。”
“毕竟,父皇将朝廷的权力交给了马公,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折赛花道:“你的意思是,你父皇压根没事?”
她并不蠢,否则这些年也不可能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
但她总归是女人,女人在面对这种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时,天然就会害怕。
她不信任武夫,也不完全信任文臣,甚至对自己的丈夫都怀着几分猜疑。
归根到底,是她太想让儿子登上那个位子了。
“我不知道。”朱昀摇了摇头,“但现在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我便是想做什么也没能力。”
他因平定夏州,在军中是有点威望,可勉强能指挥的神武军右厢已经被拉出去,其余军队压根不认他。
除非得到皇帝宾天的确切消息,或者皇帝的旨意。
否则,他压根指挥不动军队,甚至会被军队以谋逆拿下。
调河北厢军有用的话,马彪早就调了,完全不需要他下令。
朱昀都马上要娶马璇,马家是铁杆的嫡系。
马彪既然没来寻他,就代表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这时候,做的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万一父皇还没到最后一步,见他如此急切,反以为他有逼宫之意,那才叫追悔莫及。
折赛花深深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释然道:“你长大了,是母后多虑。”
朱昀转身温和道:“母后只是关心则乱。若您能冷静下来,便能看透局势。”
“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李处耘的十余万大军。”
“但他们很难成事,史彦超、燕成是不会谋逆的,而且西征军粮草不足,必定要回京。”
“只要父皇能撑到他们回京,一切都能解决。”
“若是撑不到......”
他停了一下,眼中忽然涌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若撑不到那一天,那我便看看,他李处耘有没有胆子与整个大明为敌!”
“本王倒要看看,这大明第一将,究竟能不能打!”
...
“末将参见章仆射。”
刘蒙正看着面前的紫袍汉子行礼道。
章通摆了摆手:“宋相是否还在政事堂?”
“在,一直没有离开过。”
“本官可否进宫拜见?”
“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