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90节

  刘蒙正表情不变,淡淡道:“诸位莫慌,待锦衣卫查清楚,自会还尔等清白。”

  “现在,还请莫要慌乱,相信陛下不会屠杀无辜之人。”

  李处耘没有被捆绑,甚至没有被粗鲁对待。

  他被单独请上了城头。

  当他看到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连滚带爬地来到朱骁脚边,泣声道:

  “陛下!您无恙,臣便放心了!”

  赵崇韬在一旁看得分明,皇帝的身形猛然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朱骁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城头,落在远处正走向军营的铁甲洪流上,落在更远处那无垠的天地之间。

  那里有数不尽的房屋、百姓和土地。

  这一切,依旧是大明的,依旧是朱家的。

  朱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让朕失望了。”

  李处耘虎目含泪,颤声道:“臣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微末之功,念在贵妃的情分上,放过李家满门。”

  朱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不是高欢,奈何你们是侯景。”

  此话一出,李处耘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侯景何人?

  高欢尸骨未寒,他便举兵叛乱,最终逃奔南梁,酿成了滔天祸事。

  皇帝的话明白,要是他今日真的死了,那你李处耘难道会安安分分做一个忠臣,而不是如侯景那般叛乱?

  而事实上,他已经在做侯景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把反旗插上城头。

  朱骁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李处耘,转身阔步离去。

  身后,日光西斜,将城头上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拉成了一条又长又孤寂的影子。

第631章 清算!

  皇帝龙体痊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各级官员纷纷上疏庆贺,品级够的则排队请求入宫面圣。

  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接下来肯定要死很多人。

  问心无愧的,或者站对了队的,都盼着能借此机会扶摇直上。

  历朝历代,一场政变向来会重新洗牌整个权力格局。

  蒋府。

  蒋七拍了拍紫袍衣角上的灰尘,嘴里嘟囔道:“李公要出事了。我得入宫求求情。都是老兄弟,不能不管。”

  “陛下也不该杀他,太不近人情了。”

  蒋七虽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论品阶不过四品,还够不上穿紫袍。

  但他有侯爵在身,品秩类比从三品,勉强有资格着紫。

  蒋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忧色:“夫君,你莫要犯胡涂!李处耘那事沾着谋逆,诛九族都不冤枉。”

  “别人现在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你怎么还往上凑?”

  蒋七冷哼一声:“妇人之见!李公何时谋逆了?他是打出反旗了,还是攻了城了?”

  “不过是因为担忧陛下龙体,举止失了分寸,情有可原。”

  蒋妻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仰天长叹:“我当年嫁你,图的是富贵;如今招灾的,也是这富贵啊。”

  “滚一边去,再咒老子休了你!”

  蒋七骂了一句,抬脚将他妻子踹到一旁,整了整衣袍,拂袖出府。

  刚踏出府门,他的脚步骤然钉住了。

  门外,数十名锦衣卫正持刀而立,目光冷峻地盯着他。

  为首之人一袭绯袍飞鱼服,侧身傲然而立,虎背蜂腰螳螂腿,修长的五指搭在腰间的横刀上。

  沈炼缓缓将目光移向蒋七,淡淡道:“蒋侯爷,这是要往哪儿去?”

  蒋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着道:“本侯要入宫面圣。尔等这是什么意思?”

  沈炼慢慢握紧了刀柄,语气森然:“皇宫侯爷是去不成了。不过诏狱,还是去得的。”

  “奉劝侯爷一句,莫要反抗,免得兄弟们将你就地正法。”

  蒋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目光在数十名锦衣卫身上飞快游走。

  他今日没有披甲,纵有一身武艺,也绝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他的亲兵更不敢与锦衣卫动手。

  便是反抗又有什么用?

  在汴京城里,府衙的差役、巡逻的禁军、戍卫军到处都是,想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处耘数万大军都不敢反抗,更何况他了?

  蒋七挤出一丝笑:“沈镇抚使,我究竟犯了什么事,何至于进诏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让我入宫面圣,当面说清楚了便好。”

  沈炼摇头失笑:“蒋七啊蒋七,叫你一声侯爷,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北镇抚司有缉捕之权。”

  “别说你一个厢都指挥使,便是侍卫司都指挥使,该拿也照样拿!”

  他猛然一挥手,厉声暴喝,“来人!将叛逆拿下!若敢反抗,立斩不赦!”

  蒋七并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反抗也没什么用,反而会彻底葬送生机。

  被押着经过沈炼身边时,他压低嗓子急道:“沈兄,给句明白话。就算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炼略一沉吟,侧头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当你给李处耘写那封信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说罢,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蒋七,抬手喝道:“带走!”

  身旁有人低声问:“镇抚使,他的家眷如何处置?”

  沈炼大声道:“陛下有旨,祸不及家眷,先就地圈禁在府中,不必下狱。”

  门内的蒋妻听到声音,声泪俱下:“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

  “砰——!”

  一扇木门被锦衣卫粗暴踹裂,十余名汉子如狼似虎地冲入宅中。

  不消片刻,一个下身已经失禁的中年官员被拖了出来。

  他一路哭嚎:“我是吏部郎中!你们不能抓我!不能抓我——”

  “啪、啪、啪......”

  正拖拽他的锦衣卫听得心烦,左右开弓扇了他几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流。

  “该死的李党余孽,也敢狺狺狂吠?”

  自西征军回京以来,短短数日内,汴京城中已有数百名大小官吏被押入诏狱。

  军营里同样在大肆抓捕。

  高怀德奉旨坐镇,联合锦衣卫,在侍卫司下辖的镇南军、雄武军中逐一拿人。

  凡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只要与李党关系密切,或身份不清不楚的,一律先拿下再说。

  皇帝金口玉言:凡处于可抓可不抓的,抓!

  凡可杀可不杀的,杀!

  这些将领不是没有反抗,但很快被镇压下去。

  底层军士们又不是傻子,逮捕的上面的人,管他们啥事?

  更何况,上面没了一群人,不就意味着他们更有机会升上去吗?

  除了京城和军营,锦衣卫的缇骑还奔赴京畿各州县,搜捕李党余党,以及那些在皇帝‘病重’期间向晋王献过殷勤的官吏。

  一时之间,整个大明的天都被黑云笼罩。

  上至宰相,下至九品小官,再无人敢在街上多做停留。

  散了值便匆匆回府,紧闭大门,谁也不见。

  ...

  诏狱的甬道又长又暗,两壁墙皮簌簌地往下掉渣,上头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

  火苗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墙根下那些水渍忽明忽暗。

  蒋七被推进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

  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押他的锦衣卫在后头推了一把。

  他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闻到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一股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湿霉气。

  他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惧意。

  沈炼站在甬道尽头的刑讯室里,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卷纸。

  他今日没穿飞鱼服,只套了件灰扑扑的旧袍,两只袖子卷到肘弯,乍一看像个账房先生。

  见蒋七被押进来,他拿纸卷在掌心拍了拍,朝旁边一努嘴:

  “架上去。”

  蒋七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锦衣卫已经一左一右将他按上了木架。

  铁镣“咔嗒”扣上手腕,冰凉的铁箍贴着皮肤,硌得骨头生疼。

  他下意识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纹丝不动。

  诏狱里的刑具都是请能工巧匠用精铁打造的,莫说他蒋七,便是史彦超来了,也休想凭蛮力挣脱。

  昔年,唐朝名将李存孝因遭人离间,起兵反叛李克用,最终兵败被俘,在太原被处以车裂之刑。

  其人骁勇异常,勇名广为流传。

  民间百姓感念其勇猛,甚至流传什么‘五马无法拉动李存孝、需挑断手筋脚筋才能行刑’这种流言,实在令人发笑。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的猛人?

  若真有,称呼天神尚且不为过,可天神还会死吗?

  (历史上史书对于李存孝行刑过程的记载非常简略,至于那些记载,都是百姓民间流传,主要出自明清时期的《残唐五代史演义》等小说和民间评书)

  蒋七的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那根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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