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通在四川经营了六年,官场上早有一套默认的规矩。
外来的官员想要做事,要么循着旧例,要么打破旧制,另立新规。
吕端倒是没打算打破规矩,毕竟现有的制度确实很不错。
而且他也不是那种激流直上之人,更喜欢墨守成规,如萧规曹随。
吕端闻言,放下交子,说道:“是啊,洪武四年死了一大批人,时隔十二载,又要死一大批。”
上一次死的大多是文官,这一回轮到武将了。
董冠问:“汉王必定要被册封为太子了,估计就是明年的事。咱们要不要备些贺礼,表示一下?”
吕端摇了摇头:“不必。以往咱们不站队,这回也一样。”
“汉王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即便来日登基,也不会因咱们不趋附而为难。”
“相反,只要咱们尽心竭力,把地方治理好了,自然会被重用。”
董冠撇了撇嘴:“明公这性子,当真异于常人。”
“那章通为了入政事堂,上蹿下跳,争来争去,听说连他老丈人都快被逼得致仕了。”
“明公你倒好,不争不抢。可话说回来,您的功绩难道就小了?就算比不过章通,比起周高逸又差在哪里?”
说到这儿,他越发为吕端不平,“要不是周高逸那厮会钻营人情,此番入中枢的就该是明公您,而不是继续在地方上蹉跎。”
行省左布政使地位虽高,可到底比不得入京为相。
差的不仅是权力,更是那施展毕生抱负的机会。
吕端笑道:“我就是这个品行,改不了的。”
“你跟着我,有苦受了。”
董冠也笑了:“苦?何苦之有?”
“越女清丽,吴女多愁,蜀女多才。以往下官只见识过前两样,此番入蜀才算见着第三样,当真名不虚传。”
在唐代,蜀地已因涌现出武则天、薛涛、杨玉环、黄崇嘏等才色双绝的女子而备受瞩目。
到了孟蜀,学者何光远更在《鉴戒录》中直言‘蜀出才妇’,广为流传。
薛涛是中唐最杰出的女诗人,也是古代流传诗作最多的女诗人。
她幼时随父入蜀,八、九岁便能赋诗,通晓音律。
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十六岁被迫加入乐籍。
薛涛因出众才华被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赏识,成为幕府清客。
她曾因事被罚赴松州,以《十离诗》等作品打动韦皋才得以返回。
后世称她为‘女校书’。
黄崇嘏则更加传奇,更加了不得。
她生于临邛(今四川邛崃),自幼父母双亡,但深受良好教育,工诗善文,琴棋书画俱佳,常女扮男装漫游。
后被时任邛州刺史的周庠赏识,擢升司户参军,办事干练,卓有政绩。(是正儿八经为官,女扮男装)
周庠(后为前蜀宰相)欲将女儿许配给她,黄崇嘏才以《辞蜀相妻女诗》表明女儿身并辞官归隐。
黄崇嘏在后世,常被看作‘女状元’故事的最早原型。
吕端摆了摆手:“你乐在其中便好。交子推行已经两载,按朝廷当时的法度,明年便该见成效了。”
“照如今这个势头,后年就可以推广大明的几座核心大城。这个政绩,咱们不能错过。”
“你要盯紧交子的流通,一旦出现伪造、毁损、拒收等情事,立即处置,切勿拖延。”
董冠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正色道:“下官遵命。”
......
上京,皇宫。
龙榻之上,萧绰斜倚锦衾,一腿微曲,搭在另一条腿上,裙裾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足踝。
紫色汉服宽大的衣襟松垮地敞着,内里若隐若现,巍峨起伏如远山藏雾。
她一手撑颐,乌发如瀑垂落榻沿,眼波慵懒半阖。
殿中香炉青烟袅袅,衬得这一抹紫影,慵媚入骨。
不远处垂首侍立的内侍,偷偷用余光瞄着那副诱人的身躯,悄悄咽了口唾沫。
萧绰看着从南朝送来的密信,淡淡一笑:“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汉之高祖、隋之文帝皆诛杀功臣,哪怕是被如今天下百姓誉为千古一帝的洪武皇帝也不例外。
同为最高掌权者,萧绰对南朝皇帝心里的想法洞若观火。
对方可以有无数手段,平稳的收回兵权,但却采用镇压叛乱的手段收回。
诚然,这样最能震慑天下,也能避免和平收权带来的诸多隐患。
但代价,是名声。
史书上少不得要给他记一笔残暴寡恩、诛杀功臣的骂名。
萧绰柳眉微蹙,思索着能否趁南朝权力交替之机,出兵南下收复幽云十六州。
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明朝能打的将领依然不少,洪武皇帝也还没死,御驾亲征并非没有可能。
萧绰对朱骁的军事才能还是颇为忌惮。
在对方没死的情况下,绝不能擅动兵戈。
她喃喃自语:“南朝皇帝,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不清楚朱骁是不是真的病重,还是回光返照,又或者压根没病。
但她还是真心希望对方油尽灯枯。
良久,萧绰红唇轻启:“拟旨,给南朝皇帝送去,就说庆祝他平定叛逆,希望两国继续和睦相处。”
内侍应道:“遵旨。”
萧绰忽然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脸上的愁色渐渐浓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办法怀上子嗣。
耶律贤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照这样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年就要龙驭上宾。
若她还不能诞下皇嗣,这大辽的天,就真的悬了。
萧绰缓缓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望着那轮即将西沉的熔金落日,喃喃道:
“只要有龙子就行。是谁生的,又有什么分别。”
她已然握住了大权,哪怕是别的妃子诞下龙子,照样可以过继到她的名下。
到那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依旧可以执掌朝纲。
她霍然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内侍道:“传朕懿旨,让御医多给皇帝配些滋补助阳的方子。”
“再传令六宫妃嫔、宫女,谁能为大辽诞下龙子,朕绝不吝重赏!”
第637章 汴河畔的如履薄冰
“陛......陛下,李党党羽抄家所得......全在此册。”
经过半个月日夜不歇的清点,户部总算将抄家所得核算清楚。
得出的数字不可谓不触目惊心。
吕伟甚至想过隐瞒一部分,不是为了包庇李党,而是为了朝堂上的所有人。
若皇帝看见这个数字后震怒,下旨彻查全国官员,能有几个人落得干净?
宋准没等魏泰伸手,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双手从吕伟手中接过册子,再恭恭敬敬地递到魏泰面前。
两个内阁学士都被下了诏狱,眼看就要处刑。
枢密院、政事堂、三司、六部、御史台、锦衣卫、九寺五监、行省三司皆有重臣被治罪。
如今,就连被朝臣视为最后一片‘净土’的内阁都不能幸免。
彻底打破了自内阁创立以来,刑不上内阁的规矩。
安德裕当众辱骂天子,罪该万死,可他的儿子安守亮纯属被牵联。
即便如此,御史台也无一人敢上疏劝谏。
扫平李党之后,皇帝的权威已稳如泰山,再无人敢有半分动摇。
或许,御史台也觉得,让内阁学士落马也是比较好的事情。
从此往后,所有官员,无论坐到多高的位置,头顶都悬着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魏泰接过册子,怪声怪气道:“宋学士,你这般殷勤,倒显得咋家没事干了。”
“你莫不是想抢咋家的差事,还是想进宫来当宦官?”
宋准的冷汗唰地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下次不会了。”
魏泰哼了一声,这才捧了册子,屁颠屁颠走呈到御案之上。
朱骁展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梁干家产所得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七万两、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田地八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二十余间...
赵文家产所得黄金三万两、白银七万两、铜钱二百二十万贯、田地六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二十余间...
韩俊家产所得铜钱八十万贯、田地三万亩。
...
李汉琼家产所得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铜钱一百八十万贯、田地三万亩、商铺酒楼作坊五十余间、甲胄百件!
赵崇家产所得黄金六万两、白银三万两、铜钱二十万贯、田地六千亩...
...
名贵植株、奇珍玉石、琴棋书画、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据户部不完全统计,单是京城李党党羽的抄家所得,便高达上千万贯铜钱,田地四十余万亩!
这还没算上地方的李党党羽了。
地方路途遥远,赃物运回京城尚需时日,但那个数字必定更加触目惊心。
地方官员的贪腐程度与能力,丝毫不逊于京城高官,甚至犹有过之。
小官大贪,绝不是空穴来风。
大官身边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小官却不然。
一边握着实权,一边又少有人关注,最容易酿成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