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08节

  汴京大,居不易啊!

  他堂堂一个户部侍郎,竟连内城一套宅子都买不起。

  这些年,开封的地皮那是涨的飞快,一日一个价,翻了数倍不止。

  苏贤采用曲线救国的方式,花尽积蓄在幽州买了两套房产。

  猜测皇帝欲迁都的官员不少,但真正有确切消息的,并不多,而他正是其中之一。

  他打算趁还没迁都的这几年里,想尽办法弄点钱,借贷也好、与同僚借钱也好,小贪也好,再幽州再囤几间房子。

  到那时,他晚年靠收租也能过的舒坦。

  要是有多余的钱财,再买一些田地,出租给佃户,也是一笔收入。

第642章 好一个大新年

  苏贤在一家绸缎铺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但货色齐全。

  柜台后面挂着一排布样,有蜀锦、明锦、吴绫、河北的棉布、河东的土绸。

  苏贤伸手摸了摸一匹蜀锦,触感细腻柔滑,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绸缎,当真奢华。

  他除了被御赐,基本上是不会买这种昂贵绸缎的。

  俸禄就那么多,买这些玩意,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苏贤又不是孤身一人,得养一大家子人,婆娘、小妾、儿子、儿媳、孙子......

  可悲他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的,纯纯一个蠢货。

  倒是孙子从小记忆力出众,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想来日后科举入仕不成问题。

  苏贤有时候很羡慕自己的儿子。

  年轻时有他养,老了有孙子养,活生生的大赢家。

  苏贤正打算问吴绫价格时,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掌柜的,你这里收交子吗?”

  苏贤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券。

  他认得那印,是四川布政司和交子务的监制印。

  两方朱红大印并排盖在纸面上,旁边还有十六家商户的联保印。

  苏贤前年回四川探亲时在集市上见过。

  他以为交子只在四川流通,没想到在开封也有人用它。

  “收。”周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券,

  “不过十贯只能换八贯铜钱。你要换多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五贯......能换多少?”

  “五贯换四贯。”周掌柜干脆利落。

  年轻人把那张交子递过去,周掌柜的数了四贯铜钱给他。

  苏贤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忍不住问了一句:“掌柜的,你收交子?”

  “收。”周掌柜的把那张交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木匣子里,

  “蜀地来的商人多,他们手里有交子。我们收进来,等交子务在开封开办了,再兑出去。”

  “你不怕交子兑不出来?”

  “不怕。”周掌柜的笑了笑,不厌其烦的解释,

  “去年四川那边挤兑,人家布政司硬是把每一张都兑了。这事传开之后,交子的名声反而更响了。”

  “现在蜀地来的商人,宁可拿着交子走,也不愿意背铜钱。”

  “我收了,等开封的交子务开了,按足额兑出来,赚的就是差价。”

  苏贤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还觉得,交子不过是蜀地商人的一种玩法,走不出四川。

  可现在他站在开封的布铺里,亲眼看到有人用交子买东西,掌柜还专门备了木匣子收储,这便说明交子已经在开封扎下了根。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交子的那些判断,都太保守了。

  再过几年,天下怕是只知交子,不知铜钱了。

  果然术业有专攻,他虽为户部侍郎,终究不是钱粮专业出身,还是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苏贤从袖中摸出几张交子,那是他路过成都时,顺手换的几张。

  面额都是两贯的,一共十贯。

  他把那几张交子递给掌柜的:“我换八贯。”

  掌柜的接过交子,数了数,又看了看苏贤:“客官是蜀人?”

  “蜀人。”

  苏贤接过铜钱,随手揣进袖中,又看了看柜台上的布样,挑了两匹吴绫、一匹棉布,付了钱,转身出了铺子。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碎红照得发亮。

  街上的喧哗声涌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糖瓜的甜香。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苏贤拐进自家那条窄巷时,天色已经暗了。

  廊下挂着的灯笼刚刚被点亮。

  他的小孙子蹲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一块糖瓜,正专心致志地舔着。

  看见他回来,小家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爷爷!”

  苏贤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吃饭。”

  ......

  周高逸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从巷口到府门口,车马轿子排了半条街,轿夫们蹲在墙根下闲聊,车夫们扯着缰绳把马往树边赶。

  台阶两侧堆着各色礼盒。

  绸缎、酒坛、果品、药材,有的用红纸包着,有的装在木匣里,堆得像两座小山。

  小厮们进进出出,把礼盒往院里搬,又拿着空盒子出来。

  院子里更热闹。

  正厅里坐满了人,侍郎、郎中、员外郎......也有从地方上入京的刺史、通判。

  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大约是某家的公子。

  别看对方是个有名无实的尚书仆射,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宰相的后备人选,随时可能执掌一国政务。

  来拜贺的不仅是京枢官员,更多的是江淮省的官员。

  毕竟对方在江淮做了六年的左布政使,威望素高,亲信众多。

  这些人逢年过节不来走动,那才是怪事。

  而且,这是唯一不会被皇权猜忌的时候。

  过年走亲串巷,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错。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着喝茶、嗑西瓜子、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

  廊下站着几个等着递帖子的官员,手里攥着名帖,眼睛往厅里瞟。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厅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每接过一张帖子就翻开册子记一笔,然后侧身让客人进门。

  “张郎中,新年好新年好,许久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王刺史,里面请里面请。”

  迎接来往宾客的是一位二十余岁的貌美妇人。

  她仪态端庄,举止优雅,进退不失礼节,将每一位来客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高逸的发妻早早病逝,后任江淮左布政使时,娶了当地名门望族之女。

  而作为当事人的周高逸,此刻正待在书房里。

  铜鹤香炉里燃着一根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又从窗缝里漏出去,在书房里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周高逸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疏。

  他穿着一件青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上握着一支笔,凝眉思索。

  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两道墙、一扇门,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辨不清字句的嗡嗡声。

  周高逸有心呵斥,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奏疏上,然后落笔。

  “臣周高逸谨奏:臣闻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

  根本固,则枝叶茂;根本摇,则枝叶萎。太子者,国本之所系,社稷之所托也。

  今陛下春秋鼎盛,万机日理,然东宫之位,久悬未定。

  臣窃以为,非所以重社稷、安人心也。

  昔汉文帝即位之初,首建太子,以定天下之心;唐太宗践祚之后,早立储君,以固万世之基。

  此二帝者,非不知慎重,诚以国本不可一日不立也。

  汉王殿下,陛下之嫡长也。天性仁厚,聪敏好学。

  自陛下登基以来,汉王殿下久在宫中,朝夕侍奉,未尝有失。

  及长,平定夏州,熟知军国要务。

  其为人也,谦恭而好礼,宽厚而爱人,内外臣工,莫不称贤。

  臣闻之,太子者,君之副也,国之本也。

  汉王殿下仁德昭著,功业已成,宜早正东宫之位,以系天下之望。

  若东宫久虚,则群臣疑贰,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社稷不安。

  此臣所以夙夜忧叹,不敢不言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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