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国祚延绵,二代拔萃者开始逐渐冒头,成为青壮派,为国家增加新的血液。
实际上,这已经有些晚了。
老朱创业二十余载,直到如今才有二代不断冒头,足以证明武夫集团的年轻。
不外乎皇帝、文臣如此忌惮,总归是有理由的。
队伍中还有一个副使。
一个姓周的礼部主事,四十出头,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专管文书和礼仪。
他负责在路上教导杨延朗如何与吐蕃人打交道,如何宣读圣旨,如何应对各种可能的局面。
“到了凉州,你只管念旨,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被他的言辞带偏。”周主事叮嘱道。
杨延朗点了点头:“我知道。”
...
月余,使团抵达凉州。
凉州城在河西走廊的东端,城墙比中原的城池矮一些,但厚度不逊。
旗色杂驳,有大明的赤旗,也有吐蕃自己的黑色牦旗。
凉州吐蕃向来是名义上臣服中原王朝的,出行明朝的旗帜并不奇怪。
城门口站着一队吐蕃兵,个个披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他们看到大明的使团来了,没有上前盘问,只是退到两侧让出路来,目送那队明军入城。
杨延朗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吐蕃兵的面孔。
汉人的面孔初看是很温和,很友善,然外族不同,充斥着野性,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相处。
这其实就是资源的分配原因。
汉地富庶,百姓就算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活下来,除非是特定的王朝末年、天灾人祸。
外族则不同,土地贫瘠,只能争夺,用拳头说话。
杨延朗忽然道:“折逋氏嘴服心不服啊!”
明明都上表降书,也早早听闻使团前来,却偏偏没有出城迎接,给大伙一个下马威。
周主事淡笑道:“有点可笑。”
实力差距那么大,却还是要装模作样,不可笑吗?
折逋葛支的牙帐设在城西的一片高地上,四面围着木栅。
门前立着两根旗杆,左边是大明的赤旗,右边是吐蕃的牦旗。
帐前站着一排持刀的卫士,个个身材魁梧,穿着与明军截然不同的皮袍和铁甲。
杨延朗在帐门前下了马,没有急着进去。
他整了整衣冠,等周主事跟上来,才抬脚跨过门槛。
葛支老儿坐在帐中的一张豹皮交椅上,六十来岁,身体已经有些发福。
他面膛宽阔,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穿着一件赭红色的宽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的皮带,腰带上挂着一柄短刀。
他身后站着几个部落头人,还有两个穿着汉服的幕僚,面色各异。
葛支老儿见杨延朗进来,大步迎上前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天使远来,辛苦了。”
杨延朗拱了拱手:“大首领客气。天子有旨,请大首领接旨。”
他年少时,跟随父亲杨业辗转反侧,晋阳被围时,更是跟随其父夜逃投奔明军。
故他年轻,但绝不怯场。
葛支老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少年使臣连寒暄都不肯,一开口就要走流程。
他很快恢复了神色,退后一步,撩袍跪倒,身后的头人和幕僚也跟着跪了一地。
杨延朗从周主事手中接过圣旨,展开:
“大明洪武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有万方。
凉州吐蕃,世居河西,归附大明,已历数载。
朕念尔部忠于朝廷,屡次遣使入贡,特加褒奖。
今有回鹘盘踞甘州,阻塞商道,扰害边民,尔部与归义军曹延恭,皆朕之藩属,当共讨之。
命尔等即刻出兵,与曹延恭合兵一处,进讨甘州回鹘。
若能灭此顽寇,则河西商道可通,尔部亦得永享太平。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钦此。”
杨延朗念完,将圣旨合拢,递到葛支老儿面前。
葛支老儿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接过圣旨。
“天使远来,先歇一歇。出兵的事,容我与各部头人商议。”
“大首领,”杨延朗开口了,态度强硬,
“天子旨意,是命,不是商议。”
有人阴阳怪气道:“中原朝廷是无人了吗?派个娃娃出使。”
杨延朗淡淡道:“我朝疆域无边,武可灭国、文可安邦,才能之士何止万万。”
“某乃微不足道之人,只能出使弹丸小国,方可有容身之地。”
“你......”那人被讥讽的面红耳赤。
葛支老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天使说的是,说的是。只是大军调动,粮草筹备,总得有个章程。”
“这几日委屈天使在城中歇息,我与各部头人议出个方略来,再请天使指教。”
杨延朗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他:“好。三日后,我来听大首领的答复。”
出了牙帐,周主事凑上来低声道:“你方才那句话太硬了,逼急了不好。”
在人家的地盘,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真逼急了,人家直接砍下你的头颅扯旗造反。
国家就算替你报仇,但命都没了,又有啥用?
杨延朗翻身上马,坐定之后才开口:“先父教过我一句话。”
“对畏威之人,讲情不如讲威。你若对他客气,他便以为你怕他。你若对他强硬,他反倒敬你。”
周主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比我看的透。”
杨延朗并没有讥讽。
对方终究年纪大,有一大家子,惜命是正常的。
你不能总是要求官员为国家利益而捐躯,这是违背人趋利避害的本性。
三日后,葛支老儿给出了答复:愿出兵,但需朝廷先拨粮饷。
杨延朗当着葛支老儿的面骂道:“大首领,天子说的是‘出兵’,不是‘讨价’。”
“回鹘不灭,河西商道不通,受害的不只是朝廷,还有你的部众。”
“你不出兵,我回京之后只会说四个字,凉州不从!”
葛支老儿没有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第648章 演都不演了
“听说齐国公又上书致仕了,陛下不许。”
“你这是多久的老黄历了?齐国公如今抱恙在府,半个月都没上值了。御医去了几拨,都治不了。”
“要死了?”
“嘘,别瞎吵吵,让旁人听到就不好了。”
昭德殿外,几个官员凑在廊柱后面低声交谈。
今日是朝会,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皆要来议事。
官大不代表不长舌,恰恰相反,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关注朝中重臣的一举一动。
谁病了,谁上书了,谁被驳回了,每一桩都是风向。
鱼崇谅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杵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形佝偻,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不时咳嗽一声。
章通和周高逸的目光几乎焊死在他身上,一个比一个热切,恨不得对方当场就暴毙。
鱼崇谅察觉出二人的目光,冷哼一声,却因胸膛用力过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嗽了好几下,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
章、周二人眉飞色舞,嘴角使劲往下压,差点当场笑出声。
秦宣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
他以往为开封府尹,地位不比六部尚书低,平起平坐。
故一门心思想要直接跨过六部入政事堂,为此还针对鱼崇谅搞了一系列动作。
奈何,随着章、周二人入京,他的顺位延后。
新上任兵部尚书,意味着短时间内不能再入政事堂,多少有点悲伤。
楚昭辅凑到潘美耳边,好奇道:“潘公,你觉得谁会入枢密院?”
马彪致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无非是皇帝什么时候觉得时机到了准许。
无论是政事堂,还是枢密院,一直是四人执掌。
有人退,就会有人补。
潘美思索片刻,摇头道:“不清楚,没人够格。”
他说的是实话。
按照级别,因是三司最高级大将上位。
林仁肇刚擢升,不会被再次提拔。
董遵诲、高怀德则皆于太子不清不楚,说白了,就是他们与马彪关系莫切。
前者隶属殿前司,本就是马彪的根基之地,关系自然很高。
若是不好,以董遵诲的权势,殿前司必定分崩离析,绝不会如此支持马彪,被人视为马党。
至于高怀德,则是在皇帝病重的几个月来,一直听从马彪的命令,同样被打成李党。
故潘美是真摸不准谁会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