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灵州产煤,炭便宜。开封的炭从河北运来,一筐要五十文。”老汉又低下头编草绳,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客官是从东边来的?”
“刚到。”
“听口音像开封的。”老汉没有追问,只是说,
“这几天街上多了不少从东边来的人,都是跟着军队来的。粮车、草车,还有那些当兵的。城里热闹了。”
除了汴京外,一般的百姓是不认识皇帝的。
尤其是皇帝没有仪仗、着龙袍。
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个道理。
哪怕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站在面前,都不如百姓熟悉的县令更让人畏惧。
朱骁点了点头,沿着街继续走。
走过一条巷子时,看到巷口蹲着几个妇人,面前摆着簸箕,里面是晒干的红枣和核桃。
她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
有人穿着汉人的衣裳,有人穿着党项人的窄袖长袍,系着彩色的腰带。
能前往汴京的外族,一般都很富贵,只有地处边境,才能看到外族百姓最底层的生活状态。
一个党项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汉式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朱骁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万族融合,千百年后,皆为汉人。
一个锦衣卫凑上来低声说:“陛下,那边有一条巷子,是......是花街。”
皇帝出征,不可能只带军队,不带亲信。
此番出了禁军、地方军队外,还有数百金吾卫、锦衣卫随军出征,主要是负责皇帝安全。
朱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倚着门框嗑西瓜子。
“走,看看去。”朱骁道。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
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房门半掩着,偶尔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朱骁走到巷子中段时,一间屋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粗壮的汉子踉跄着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腰带。
他看到朱骁,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
“这位兄台也是来寻乐子的?”
朱骁没有接话。
那汉子也不在意,摇摇晃晃地走了。
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灵州本地的口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些什么。
朱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粗茶和几只陶碗。
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正在整理头发。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汉式窄袖短袄,头发乌黑,皮肤是党项人特有的浅褐。
朱骁幽幽一叹:“党项女子也做这些吗?”
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家女子会行这般。
听说后世边境之地,有俄罗斯的女子来做妓女,想来与如今的党项女子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活不下的苦命人。
第652章 兵进河西
前两天的路还算好走。
从灵州西行,沿着黄河外侧的官道,地势平坦,虽然荒凉,但至少能看见路。
路旁偶尔有几棵枯树,树干被风沙磨得发白。
沿途倒是有些驿站,荒废无人,土墙塌了大半,屋顶只剩几根椽木横七竖八地搭着,看那风化程度,估计是唐朝时建造的。
黄河过了,官道也到了头。
脚下变成了沙碛。
灰色的沙砾从地平线铺过来,一直铺到脚下,又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军士们举步维艰,靴子里灌满了沙。
每走一步,脚底在靴子里滑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十分烦躁。
时不时有人跑出队列,一屁股坐在沙碛上,脱下靴子抖动,倒出一小堆沙,又赶紧穿上,小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
这就导致队伍逐渐拉长。
不是任何将领都能忍下心强迫军士快速行军。
前军的史彦超走得太快,中军还能勉强跟上,后军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朱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后方黑鸦鸦的人群和车辆像一条被扯断的线,断成好几截。
他皱了一下眉,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让前军放慢,等后军跟上。”
传令兵策马而去,身后扬起一道黄尘,差点没把老朱弄个黄土满面。
他连连唾了几口:“艹,这沙子真恶心啊!”
他当真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出来受这个苦。
......
白亭河东岸,沿河扎下的营帐绵延数里,可这些帐篷显得有些凌乱。
有的帐篷歪歪斜斜,绳子松垮,风一吹就哗哗地抖。
有的干脆用毡布搭了个棚子,四角压着石头,连固定的木桩都没有。
不是吐蕃人不讲究,是他们这一路从凉州赶来,走得急,辎重本就少,帐篷能带的全带上了,剩下的都在六谷的老营里。
帐顶上插着各色旗帜,有吐蕃六谷部的黑鹰旗,也有回鹘的狼头旗。
地上还有被践踏的大明金龙旗,似乎是以此来鼓舞军心。
一个年轻的吐蕃兵卒蹲在河边,捧起水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喝下去之后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他缩了缩脖子,把羊皮袄的领口往上提了提,但领口的毛已经磨秃了,挡不住多少风。
他叫格桑,今年十九岁,是六谷部某个小部落的牧民。
一个月前他被征入伍,但他不想打仗。
他只是个普通人,虽善骑射,但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上过战场。
头一次打仗,还是面对横推六国的明军,心里无限恐惧。
格桑蹲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居住的帐篷。
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烛火,几个同帐的兵卒正围着一口铁锅煮东西。
说是煮东西,其实就是把干肉和糌粑扔进沸水里,熬成一锅糊糊。
那味道飘出来,格桑闻着,觉得更饿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干饼,已经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
这是他被抓入伍时,母亲塞给他的,是家里所剩无几的干粮。
他想着临行前,妹妹大喊着让他活着回来,父亲却让他上阵杀敌,莫要胆怯,丢了吐蕃人的威风,心里更是心酸。
格桑想活着回去,想亲眼看着妹妹嫁人,想老死,而不是战死。
世人常言,吐蕃人人尚武,人人皆战,可那只是说说。
最起码,格桑不喜欢战争。
此番护族之战,凉州的正规军完全不够,大首领征兆全州壮丁,每户抽一丁,这才凑够四万军队。
这几乎把凉州的男丁都拉到前线了。
“格桑!回来吃东西了!”帐篷里有人喊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往回走。
走到帐篷门口时,听见里面的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明军最多半个月就到了。”
“这么快?”
“可不。人家是什么兵?是禁军!天天训练。咱们是什么兵?放羊的、种地的、赶车的。能一样吗?”
“别说了。大首领要打,我们能怎么办?”
格桑掀帘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铁锅里的糊糊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用嘴吹了吹,抿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只是咸的,糊糊里没放盐,咸味是从干肉里熬出来的。
“格桑,你怕不怕?”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问他。
格桑捧着碗,想了想:“怕。我阿爸说,明军有火炮,一炮能打死好几个人。”
“火炮算什么?我听说,明军最厉害的是他们的甲胄。”
“全身铁甲,箭射不穿,刀砍不烂。咱们吐蕃的刀,砍在铁甲上跟砍石头一样。”
他们这种被临时拉上来的壮丁,可不是吐蕃正规军那般能披甲。
说白了,他们能有一把刀就算不错了。
马匹还是他们自己从家里拉来的,纯纯拿家产为国一战。
“那咱们还打什么?”
“大首领说打,我们就打。”
帐篷里沉默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