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军士卒想要得到马槊,只有两条路线。
要么立下功劳得到朝廷赏赐,要么自掏腰包找官府的铁匠铺打造。
故骑军中,持马槊者,非功勋者,必富贵也。
龙骧军的甲胄与步兵不同,胸甲和肩甲的接缝处用皮绳加固过,以防在马上颠簸时甲片崩开。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那片正在松动的联军阵地上。
吐蕃骑兵的阵脚乱了,炮声还在继续。
每一发炮弹落在人群中,都会炸开一朵灰白色的烟柱,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人的惨叫。
冬日的河水很浅,只没到马腹,河底是碎石,马蹄踏上去不会陷得太深。
但水很冷,马蹄入水的一瞬间,溅起的水花落在马腹上。
马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耳朵往后贴了一下。
对岸的吐蕃骑兵开始冲锋了。
乱,不代表不成建制,依旧能冲杀。
要是被几轮炮击就崩溃,他们也不会霸占凉州这么久。
“轰隆隆——!”
在昨日没临拽于的逼迫下,吐蕃将领们个个打了鸡血,嘶吼着,亲率重甲骑军冲锋。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滚上来的闷雷。
数十步的距离对于高速冲锋的战马来说不过是几个眨眼。
但在河流的物理阻碍和刺骨寒水的魔法攻击下,速度慢得像蜗牛,压根提不起速。
这就导致史彦超率军渡过河流,完全没有冲刺的空间。
武夫们只能看到浑身披重甲、只露眼眸的吐蕃士卒正冰冷地举起铁枪。
“掷!”
史彦超大喝,声如惊雷。
武夫们身体后仰,铁枪被大力投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同样,他们亦遭受吐蕃密密麻麻的铁枪覆盖。
“叮当、噗嗤、咚咚......”
数不尽的人被刺于马下,高速冲锋投掷的铁抢,力道足以破甲!
有人胸口被铁枪贯穿,从马上栽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箭雨!避!”
乞埋大喝,旋即俯身,几乎将整个脑袋都埋在战马鬓毛里。
林仁肇正在岸边指挥陕西军,命他们放箭替龙骧军争取缓冲的时间。
效果微乎其微。
箭矢落在重甲上,发出叮当的金属声,便被弹开。
少数倒霉的战马被射倒、箭矢穿透重甲的薄弱处。
吐蕃骑军杀到面门了!
史彦超举槊怒吼:“报效国家,就在今朝,国公在前,何人敢退?!”
说罢,他一马当先,以无可匹敌之势冲杀。
原本还畏惧重甲骑军的武夫,此刻被一激,嘶吼着跟随,声浪在河面上炸开。
“轰!”
两边骑军瞬间撞在一起,开始最残酷的血肉厮杀。
李敢大叫:“勇国公勠力,我等岂能不卖命?!”
“陛下就在后面看着,有功者重赏,怯战者处死!”
“杀!”
龙骧军、安陇军、党项军在指挥下,决然的踏入河流,朝对岸快速移动。
...
伊桑站在吐蕃后阵的队列里。
他的战马被抽走,说是要增加骑军的冲力,然后他就沦为步兵。
前面是两个比他年长的壮丁,后面还有一个。
他看不见前面的战况,只能听到炮声、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从河面上传过来。
他的腿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刀柄在手里滑来滑去,只能不停地换握。
伊桑左边的那个壮丁忽然蹲了下来,抱着头,浑身发颤。
“你干什么?”十将使在旁边吼了一声。
吐蕃基层军事组织以将为单位,模仿了唐朝的军队编制。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蹲着,头埋得更低了。
十将使一脚踹在他背上:“起来!大将军看着呢!”
伊桑听到前面有人在喊:
“顶不住了!明军冲上来了!”
然后是一阵更混乱的喊声。
十将使拔出刀来,砍了一个从前面跑回来的逃兵,鲜血溅在伊桑的脸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掌上全是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
他的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前排的骑兵已经退下来了。
他们冲进了后阵的步兵队列,把步兵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散开!散开!”有人在喊。
但没有人听。
伊桑被一个退下来的骑兵撞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弯刀差点脱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河岸上的明军已经渡过了河,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往这边压。
伊桑又看了一眼。
他看到明军的阵列里有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明字。
旗下面,一个骑着黑马的人正在策马向前。
那人身穿金甲,身姿雄伟,正握着剑不停指挥。
伊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骑马的人,就是明朝的皇帝!
他亲自带着兵冲上来了。
伊桑感觉一阵眩晕,对方不是站在高台上观战嘛,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军阵中。
难不成明主是鬼魅吗?
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急忙朝后方看去,回鹘的狼头旗正在朝西边快速移动,很明显是在跑路。
伊桑又朝主将的方向望去。
只见没临拽于正在拔剑,不知道是要殊死一战,还是自刎归天,然后就被亲兵绑到马上,跑路了。
“乞埋落马!”
“乞埋将军死了!”
又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呐喊声。
伊桑不再犹豫,迈着大脚丫子便追赶没临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应该直接跪地投降嘛。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出于下意识。
他没有甲胄,跑的很快,但比不上四个蹄子的战马。
“伊桑,上来!”
正急头白脸跑路时,伊桑听到了他同乡的叫喊。
他大喜,急忙翻身上马,抱住同族,朝败军追去。
“格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时候,对方还能伸出援手搭救,是拿性命在做赌。
格桑还能笑出来:“咱俩是同乡,一起来,也要一起活着回去。”
第656章 一唱一和
马踏过浅水,蹄下溅起的水花是淡红色的。
朱骁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断枪和箭矢,又看了一眼对岸跪了一地的吐蕃壮丁,心里一阵发笑。
本来他站在高台上安静看着战场变化。
吐蕃重骑兵确实名不虚传,占据地利,连史彦超都不能克,被冲得七零八落。
您猜怎么了?
接下来的反转让朱骁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
吐蕃人投降了!
他们冲散史彦超率领的三千人,见党项军等数万骑军还在源源不断、悍不畏死地渡河,竟有人直接下马投降。
这个数量还不少,最起码有数百人。
数百人是能极大影响军心的,本就不愿意卖命的吐蕃人瞬间士气崩塌,被史彦超、李敢抓住机会,趁势击溃。
说是击溃不太准确,实际是吐蕃人自己心态崩溃。
这怪不得他们。
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就算是那些上层权贵都一门心思想要投降,不然折逋葛支也不会上书归降。
打不过明朝,几乎是凉州吐蕃上下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