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走在最后。
进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丫頭们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众人各自落座。
薛宝钗和林黛玉坐在一处，头挨着頭，也不知在嘀咕什么，說到有趣处，黛玉掩着嘴笑，宝钗又伸手捏她的脸。
贾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的惜春身上。
这小姑娘一个人坐在暖阁在角落的玫瑰椅上，怀里抱着个铜手炉，小脸掩在雪白兔毛风帽里，像一尊摆在雪里的瓷娃娃。
她正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琰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惜春正想着事，忽然觉得有人在旁边坐下，一转头，见是贾琰，小脸先是一惊，那乌溜溜的眼睛都睁圆了。
“哥哥。”
她忙要起身，被贾琰轻轻按住。
“坐着说话。”
贾琰打量了她一眼。
这惜春是宁府里最小的妹妹，今年才十一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肌肤白得透明，因吹了冷风，鼻尖有些发红，更显得俏生生的。
她今日穿着一件嫩黄色撒花小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雪白兔毛，头上戴着一顶雪白的兔毛风帽，帽子兜下来，几乎把她半张脸都拢在毛茸茸的白绒里，只露出一双杏眼和一点小小的下巴。
像个小雪团儿。
贾琰问：
“妹妹在西府住得可还习惯？”
惜春似乎还有些迷糊，定了定神才道：
“琰哥哥，还好的，姐姐们待我极好，老太太也疼我。”
她声音软糯，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奶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招人疼。
贾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兔毛风帽软得不像话。
他笑道：
“我如今入了东府，大老爷不在府里，你也是东府的小小姐。我想让太太给你收拾个院落出来，你得空了回东府住一阵，如何？”
惜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小脸一下僵住，张了张嘴，像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年岁小，自幼便跟着贾母在西府长大，宁府那边虽然是她正经的家，可贾珍整日只知道在府中玩乐，父亲又一心出家修道，没人在意她。
时日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西府的人了。
如今贾琰突然说出这番话，她只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热热的。
“琰哥哥待四妹妹真好。”
探春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听得清楚，笑着插了一句。
贾琰转头看她。
探春今日穿着银红撒花小袄，腰上系着条葱绿宫绦，衬得那腰身细细的，虽不像宝钗那般丰腴，却另有一种少女的清丽挺拔。
她正笑着看惜春，没提防桌下伸过来一只手。
贾琰握住她放在桌下的秀手，捏了捏。
探春身子一颤，脸腾地红了。
“三妹妹这话说的，我难道待你不好吗？”
贾琰偏过脸看她，嘴角勾着笑。
探春抽了一下手，没抽开，又不敢大动作，怕被旁人发觉，只低低嗔了一句：
“哥哥别闹，叫人看见……”
贾琰这才慢悠悠松了手。
探春忙把手缩回衣袖里，别过脸去假意看墙上的画，耳朵尖都红了。
贾琰又转向惜春，温声道：
“我知道你在西府住惯了，一时半会儿不愿挪地方，这倒不急。我让太太先给你收拾一个院子出来，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就回来住。”
“每月我让晴雯给你送月银去，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在西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尽管来告诉我。”
惜春听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
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自己在宁府的处境，说是宁府的小姐，其实事事都仰仗西府。
可贾琰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在替她打算，像忽然多出一个真正把她当妹妹看的兄长。
她仰起小脸，眼里的水光一颤一颤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谢谢哥哥。”
贾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低声道：
“傻妹妹。”
惜春泪珠儿就滚了下来，顺着白生生的脸颊滑到下巴，她把脸往兔毛帽子里缩了缩，像只怕冷的小兔子。
迎春坐在不远处的软榻边，手里捧着茶，听见这话，眼里的光也黯了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