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那孽障，整日只知道在脂粉堆里胡混，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成器。环儿、琏儿，就更不必提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贾琰，眼中已有些发红：
“如今若不是你在前头顶着，我贾家怕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贾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政老爷。”
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今日来，就是跟你摊开了说。我打算引贾府上正路。但要上正路，先得把府里的根子清理干净。”
贾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贾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书案上。
“前些日子查抄宁国府，锦衣卫把府里的账本全提了出来。我亲自过了一遍，发现庄子上收上来的钱粮，和账上记的数目，根本对不上。”
贾政脸色微变。
“出入有多大？”
“光这两年的，少说十几万两。”
贾政倒吸一口凉气。
“钱去哪了？”
“赖升招了。”
贾琰吐出三个字。
“砰！”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赖升？他一个奴才，竟敢……”
“有何不敢。”
贾琰冷笑。
“一个奴仆，住着三进的大院子，有自己的私家花园，家里使唤的丫鬟婆子比正经主子还多，儿子放了外任做官。”
“政老爷，你说说，谁给他这样的体面？谁给他这样的能耐？”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
“府里的田庄，每年报上来的租子，他要先刮一层；”
“入账的时候，又和账房通个气，再刮一层。”
“庄子上的庄头，个个都有好处。宁国府这几十年的根，光赖升这一窝就啃空了一半。”
贾琰端起茶盏，却看见茶面还在微微荡着，是贾政方才拍桌子震的。
他索性不喝了，搁下茶盏。
“政老爷，咱们这种勋贵之家，外面看着风光，可败起来也快。”
“上头的老爷少爷们只知道摆排场，比排场，谁的花园大，谁的戏班好，谁的姨太太多。”
“底下的奴才们呢？闷声发大财，把主子的血吸干了，还不忘敲骨吸髓。”
“长此下去，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糟蹋。宁国公、荣国公两位打下来的江山，真要败在这些蛀虫手里，你我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贾政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他虽不管庶务，可也不是全不知道。
平日里也听王夫人和凤丫头说起过，府里开销大，庄子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入不敷出。
但他总想着，这该是管家的失职，没想到根子烂得这么深。
“政老爷。”
贾琰又开口了。
“我刚入主东府，先把东府的账清了一遍。赖升已经拿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东府是东府，西府是西府。我若是越俎代庖，手伸得太长，怕是要遭人口舌。”
贾政立刻明白了。
“琰哥儿，你说怎么办。西府这边，我给你兜着。”
“先不急着动手。”
贾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回茶已经温了。
“赖大是赖升的亲兄弟。赖升招出来的东西，已经够我们办赖大。”
“但现在动，怕是会打草惊蛇。宁荣二府里的蛀虫，不止赖家一家。得先看着，等风过去了，一网打尽。”
贾政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接下来怎么办？”
“西府这边，你先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把府里各庄的账目都收上来，就说要查验。先不查，只收。让底下人心虚的自己去抹平，或者来告密。这样不用我们动手，就能拿到现成的人证。”
贾政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第二，府中内宅的事，你自己不方便管，让凤丫头去查。她管着家，账上的来龙去脉，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