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的声音从轿外传进来,又轻又清,像一瓢凉水泼在耳边:
“爷,到西府了。”
贾琰睁开眼。
晴雯挑开帘子,贾琰下了车。
荣国府大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
贾政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外等,穿着件半旧的酱色团花长袍,面上虽有疲态,精神倒还不算差。
“政老爷。”
贾琰上前拱了拱手。
贾政连忙还礼,面上带着笑:
“琰哥儿来了。今儿要劳你多费心了。”
“不敢,一家人本该同路。”
贾琰笑道。
两人闲谈了几句,不外是今日宴席的座次,以及北静王府递来的种种安排。
贾政心事重,说起这些便絮叨个没完。
贾琰只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声。
正说着,贾政忽然转头问旁边的小厮:
“宝玉呢?还没来?”
“回老爷,方才已经让人去请了。二爷昨夜读书熬得晚了些,这会儿正更衣呢。”
小厮弯着腰,回得战战兢兢。
“这个孽障!”
贾政脸色一沉,
“谁知道他昨夜是读书还是胡混!成日家只知和屋里的丫鬟们胡闹,一点正形也没有。今儿是什么日子,他也敢迟了!”
贾琰在旁听着,差点没笑出来。
贾政这嗓子一吼,整条街都能听见。
谁摊上这么个亲爹,日子怕都不好过。
就在这时,荣府大门里一阵脚步响。
贾宝玉小跑着出来了。
他今儿穿了件大红箭袖,外罩石青排穗褂,头上束着金冠,面若桃瓣,目若秋波,真真一个玉做的人。
可此刻那玉人儿的脸色却白得厉害。
“孽障!还不过来见过你琰二哥!”
贾政一声吼,贾宝玉整个人就是一抖。
他低眉耷眼地走到贾琰面前,站定,行礼,口称“琰二哥”。
贾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
“宝玉如今也在学堂读书了。可还读得进去?”
贾宝玉低着头,闷声道:
“还……还行。”
贾琰转头看向贾政:
“政老爷,若论读书,我倒认得一位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儒,学问是极好的,治学也严。若政老爷不嫌弃,我修书一封,请他来给咱们家几个哥儿做启蒙。”
贾政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贾代儒那年老昏聩的模样,他虽碍着族中情面不便多说,心里又哪会不知。
“如此最好!琰哥儿有心了。”
“区区小事,政老爷客气了。”
贾琰笑了笑。
旁边贾宝玉听得脸都绿了。
自打这个琰二哥来了之后,他还没开心过一天。
学也上得紧了,规矩也立起来了,整日关在书房里读那些劳什子“四书”。
如今倒好,又来个更厉害的老儒。
那以后他还能见林妹妹吗?
还能和袭人、麝月她们说会子话吗?
贾宝玉越想越气,抬眼飞快地瞪了贾琰一下。
贾琰扫见他那点怨气,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不知事的绛花公子,眼界還没出里屋那一亩三分地。
“天色不早了,出发吧。”
贾琰看了眼天光,对贾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