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她没藏住。
那眼里分明是后怕,是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
她怕他出事。
贾琰心头一动。
他知道王熙凤的性子,嘴上说一句,心里早绕了十道弯。
今日能让她露出这种神色,足以见得,这女人的身心,只怕都已归了他。
“二嫂子莫要担心,还死不了。”
他低声道。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
“谁担心你了。”
贾琰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王熙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用帕子掩着嘴角,像是想再骂他几句,又到底咽了回去。
旁边黛玉冷眼旁观,把两人神态都看在眼里。
她扫了眼王熙凤,又看了眼贾琰,淡淡道:
“二嫂子从不远道专程探病,今日来得勤,莫不是也和宝姐姐一样,屋里有人惦记着?”
王熙凤眼皮一翻:
“你这张嘴还说我?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们这起子小丫头片子耍嘴皮子。”
说罢,她站起身,又对贾琰道:
“你伤着,我在这儿也坐不住。横竖你们这屋里热热闹闹的,等你这好了,我再来看你。”
“二嫂子不多坐坐?”贾琰问。
“不坐了。车上还有东西没卸,再说,平儿还在外头等我呢。”
她摆了摆手,干脆利落。
只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贾琰一眼。
那眼波极快,像风里闪了下的烛火,随即又灭了。
“好生养着。”
她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迎春、探春也上前与贾琰说了会儿话,不过多是些关心伤势的话。
惜春站在最末,一直没开口,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贾琰。
贾琰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惜春这才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宝钗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也起身告辞:
“我出来得早,也该回去了。等下午再来看你。”
贾琰点头:“路上小心。”
宝钗又对黛玉道:
“颦儿,你不再坐会儿?”
黛玉道:“我才来,还不想走。宝姐姐有事便先回吧。”
宝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贾琰一眼,微微一笑:
“那好,晚些让莺儿给你送昨儿新得的果脯去。”
黛玉这才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宝钗带着莺儿出门去了。
黛玉没有急着凑到床边,只在床前不远的玫瑰椅上坐下。
紫鹃站在她身后。
她解了鹤氅,露出里面一件淡青色的窄身小袄。
那袄子素净,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瘦,像雪地里刚抽出来的一枝新柳。
腰细得惊人,肩头薄薄的,胸脯虽有了些隆起的弧度,却到底还带着几分将开未开的青涩。
比不得宝钗的丰盈,更比不得王熙凤的熟艳。
可偏生那股子清泠泠、弱生生的美,最是勾人。
贾琰看着她,正要说话。
黛玉忽然道:
“你今日倒快活。宝姐姐给你喂药,二嫂子给你送东西,珠大嫂子还惦记着给你沏茶。”
她声调平平,像在数家珍,又像在翻旧账。
贾琰失笑:
“她们都是来探病的。怎么到了妹妹嘴里,全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