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站在父亲身后,时不时抬眼往门口瞟一眼,又低下了头。
珠帘半卷着,三春和黛玉宝钗都在里间。
说是退到里屋去了,可那珠帘晃动的幅度出卖了她们——
一个个都贴在帘子边上,凝神屏息,生怕漏掉一个字。
贾琰进门的时候,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迈步走到堂中,给贾母行了一礼:
“老太太安好。”
贾母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眼前这个眉目冷峻的年轻人,和几日前来给她请安时那个和和气气的少年郎,似乎有些不一样。
可她也顾不上细想这些了,抬了抬手,哑着嗓子道:
“伯爷请坐。”
贾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如松。
沉默了片刻。
还是贾母先开了口。
她攥着手中的佛珠,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强自镇定:
“琰哥儿,东府的事……老身方才听说了。可是……会不会是弄错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珍儿那人,老身自来是知道的。虽说行事荒唐了些,喝酒赌钱养戏子,可若说勾结外人……他哪有那个胆子?”
贾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入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份奏疏,递了过去。
“老太太请看。”
鸳鸯上前接过奏疏,双手捧给贾母。
贾母展开一看,手便开始发抖。
那上面列得清清楚楚:贾珍与废太子旧部往来的书信、传递消息的中间人姓名、密会的时间地点、意图策动九门兵变的谋划、许诺事成之后封赏东府的记载……
一行一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这是宁国府内廷抄出来的书信。还有从废太子旧部手中截获的密报,都一一比对了笔迹。”
贾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起伏,
“锦衣卫早已盯了半年。这些人联络内外,步步为营,确实用心良苦。只可惜,陛下圣明,天网恢恢。”
贾母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便倒。
“老祖宗!”
王熙凤一直在旁边站着,抢上去一把扶住,鸳鸯也连忙上来帮着扶。
王夫人慌了神,连忙叫人拿醒神香来。
里间传来一阵窸窣骚动,珠帘被人掀开一条缝,又飞快地放下。
半晌,贾母才缓过气来。
她低头看着那份奏疏,手还在抖,却不再说话了。
证据摆在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熙凤忍不住了。
她扶着贾母的胳膊,扭头看向贾琰,急急道:
“琰兄弟,难道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你是锦衣卫的指挥使,这案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
“无知妇人!”
贾琰猛地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把王熙凤后头的话硬生生劈断了。
王熙凤被这一喝震住了。
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贾琰,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全然没有往日的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那一眼,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又像是把她那些话全都踩在了脚下。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他……他怎能这般训她?
她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是在老太太跟前得脸的凤丫头,阖府上下多少人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便是贾母偶尔数落她,也都是笑着骂一句“猴儿”罢了。
何曾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她是“无知妇人”?
她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种被当众看轻却无法反驳的屈辱。
那滋味堵在胸口,哽在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好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