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10节

大元朝明确禁止金银出海,因为这个要拿来赏赐蒙古王公。

有时候也禁铜钱及所有铜器,有时候又开禁,不能一概而论,故有此问。

“算了,这个就不要卖了,我也不太想看到铜器出海,除非有人拿铜块、铜条来换。”邵树义说道:“就那样吧,速去,甚急。”

“邵大哥,你是不是要当牙人?”虞渊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个可太赚钱了。”

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而今青器行最大的牙人是谁?”

“高质和,孙川先妻之弟。其次便是钱会了,孙川的徒弟。”

“那看来我干不了青器行牙人了,不得被他们排挤死?”邵树义笑道。

“邵大哥,当牙人多赚点钱也是好的啊。”虞渊劝道:“官牙当不得,咱们就做私牙,青器行入不得,可以入别的行当啊。三林里那些地,春夏之际一直在长草,只能拿来放牧,太可惜了。你不是说秋收后就招雇当地百姓清理田地么,这可是要花钱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确实有意在秋收完毕后清理浦东的那片土地,依据手头资金情况,能清理多少是多少。

江南百姓的农闲时间比起北方同行,要少太多太多了。

一个是气候原因,积温高、光照足、灌溉充分,可种植时间长。

另一个则是人口原因,人多地少嘛,只能精耕细作。北方人少地多,像南北朝隋唐时,一丁授田百亩、二百亩都可以,这种情况下只能广种薄收,粗放种植——其实综合收益并不少。

三林里那片地,只能在入冬后花钱招雇当地百姓进行清理,这是邵树义的既定计划。

“我私下里当个中人牵线搭桥就行了,能撮合一笔是一笔。”邵树义说道:“别问东问西了,速去。”

虞渊“哎”了一声,临走前问道:“是去找沈娘子么?”

“我还能找谁?还认识谁?”邵树义白了他一眼。

虞渊说道:“直接去段子行,找几家气派点的店铺,直接约东家谈,肯定能买到绸缎布匹,再去米行——”

邵树义作势欲打。

虞渊抱头鼠窜,很快便在水手的协助下,喊来一条小船,回到了岸上。

曹通熟练地驾着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去到沈氏粮铺,找到了正在店中突账的莫备。说明情况后,莫备也不废话,直接上车,前往沈宅。

******

春令园内,沈氏将目光从隔壁的另一座园林上收回,

那是“迎秋园”,正在加紧建造中,以确保明年入秋之前可以入住。

其实花了不少钱,但都是爹娘出,和她没关系。

从小锦衣玉食,除了学习时吃了一些苦以外,简直就像泡在蜜水里。

长大之后,烦恼渐渐增多,渐渐生不由己。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什么,一切都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不愿意嫁给陆仲和,但这是父母之命,没得选择,到最后争取到了招赘及离家别居的条件,其实也不错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起心底无端泛起来的些许愁绪,转身看向莫备和虞渊,问道:“据我所知,蕃商海客采买货物,多经牙人,这个阿力去年找的谁?”

“夫人,如果不是专做布帛买卖的,采买不多,一般也就去布行、段子行找商铺买一点,回程时沿途发卖。也就那些一买就是上万匹乃至数万匹的,才需找牙人撮合。”莫备说道:“阿力甫至刘家港,便被邵舍截住了,显然未及接触他人。听虞舍所言,阿力的心思全在瓷器上,对这些小买卖不甚在意,确实是白捡来的生意。”

沈氏没说什么,只看向虞渊,问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虞渊仔细回想了下,如实答道:“邵大哥之前一直在码头等着。彼时蚊虫遍地,我们都劝他回来,他却一直在码头上等船。今日终于接到了船,邵大哥与阿力交谈片刻,便让我来找掌柜和夫人,莫要耽搁,于是——”

虞渊抬起头,看向二人,道:“于是我就来了。”

莫掌柜轻捋胡须,笑道:“邵舍真是性情中人,你照拂他,他也照拂你。做买卖,就得和这样的人一起做啊。夫人……夫人?”

沈氏仿佛有些走神了,听到莫掌柜的声音后,嗯了一声,道:“阿力今年带了四条船过来,你家瓷器又只够装满两条,想必还要采买其他物事。或许大头不在我们身上,阿力也不会给我们,可若能卖出些布帛、茶叶、药材之物也是好的。”

莫备连连点头,道:“夫人,要不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沈氏点了点头。

虞渊在一旁看着,都有些佩服邵大哥了。

他不傻,知道这个买卖一般人可未必敢接,怕得罪人。可若卖货之人是沈万三的女儿呢?沈氏富甲江南,买卖遍地,至少商贾们是不太敢得罪沈家的,也不愿意得罪,没那个必要。

邵大哥让他来找沈娘子果然是有原因的,他又误会了。

眼见着没事了,莫备又朝他使眼色,虞渊便起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沈氏则坐到案几后,亲自磨墨。

她要给兄长写封信,说明情况。她多卖一些货,其他人就要少卖一些,这是很明白的事情。有些麻烦,还得兄长为她遮护一下。

写完这封信后,她犹豫了下,又写起了第二封。

另外一边,莫备和虞渊离开沈宅后,便照着清单,开始准备货物。

品类很杂,相当一部分没有现货,还得通过人脉关系从他处调用——这就是老牌商业家族的底蕴了,换个根基浅薄的商徒,机会给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及时找到货源。

“牙钱直百取三。”莫备一边翻看账簿,一边说道:“若夫人没有特别吩咐,就是这个数目了啊。”

虞渊连连点头,问道:“这次能卖多少?”

“难说。”莫备回道:“一船青器和一船粮食,那能一样么?最终还是得看人家要多少。阿力可不止认识青器行的牙人,布行、茶行、铁器行熟悉的牙人定然也是有的。他也就看在邵舍的面子上,分出来了部分好处罢了。”

“原来如此。”虞渊兴奋之情稍减。

“邵舍真是厚道人。”莫备又感慨道:“夫人才给他做了几次买卖,这就回报夫人了。原本以为他只是通人情世故,能召集人手,现在看来,还能拉来买卖。如此,便可堵住一些人的嘴了。”

“什么?竟还有人对邵大哥不满?”虞渊惊讶道。

莫备闻言,摇头失笑,道:“邵舍又不是金银玉石,哪能人见人爱呢?夫人手下管事众多,不可能人人都喜欢邵舍。有人就觉得他似非良善,不宜深交。他们的话,可不仅仅只在夫人名下的三家店铺及宅院中传播,有时候也会传到苏州。夫人将运货之事交给邵舍,也是顶了压力的。”

虞渊明白了,遂道:“邵大哥最讲义气了,夫人帮了他,绝对不会后悔。”

“是极。”莫备点了点头,笑道:“眼下就见得回头钱了。走吧,别干坐着了,我还得跑趟苏州,你去不去?”

“不去了。”虞渊摇了摇头。

莫备不强求,很快便让人准备船只,打算往苏州一行,联络货源。

第132章 船与人(上)

数日之间,分散在刘家港、太仓一带的老兄弟们又聚集了起来。

无他,邵大哥给大家找到活了。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不缺钱,俨然员外,自不用干搬运青器这等体力活,不过他们也过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是好的嘛。

“虞舍,百家奴兄弟呢?”老槐树码头栈桥上,吴黑子翘着腿,笑问道。

“他带着船去苏州运货了。”正在监督青器装船的虞渊闻言,回道。

至于具体运什么货,虞渊没说,也不会说。

吴黑子只当邵树义又为沈娘子的粮铺拉稻米去了,没多问,只道:“歇了旬日,浑身痒痒的,又想出去动弹动弹了。”

高大枪坐在他身旁,嘴角扯了扯,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最近他一直很自得,当初拿到钱以后,先清旧账,再修缮房屋、置办家具,还接济了点老兄弟及相邻,最后全买成粮食存起来了。

钱花得精光,看似大手大脚,现在看来简直太英明了,就连邵哥儿都笑称他是大元宝钞的“大空头”,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赞誉之词。

解决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生活了,比如贩私盐。

他其实不全是为了钱,也不全是为了与邵树义的交情或者别人对他的评价,这件事本身也让他挺陶醉的。

因此,在听了吴黑子的话后,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问道:“虞舍,近日可有什么安排?”

虞渊顿了一顿,道:“邵大哥没说。”

“行,等他回来再说。”高大枪不以为意。

这会人来人往,确实不适合谈大事。

“卞三斗家里怎样了?”虞渊想起来后,便问道。

“丧事办完了。孤儿寡母手头还有点钱,亦有几亩地,日子还过得下去。”高大枪说道:“无事。我离他家不远,随时可以过去看看。再者,他家兄弟三个,四斗已然是条汉子,五斗再过两年也长成了,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虞渊点了点头。

卞三斗可是参与过劫船的,一时半会还有钱花。家里有两个弟弟,又有高大枪就近探望,应不至于被人欺负,其实说起来和齐家兄弟差不多境况。

“不过——”高大枪叹了口气,突然说道:“四斗不想退出……还想跟着邵哥儿。”

虞渊还没说话,吴黑子却惊讶了,道:“四斗这小子胆挺大啊。”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就是嘴巴不太严实,喝完二两小酒,什么都往外倒。别说邵哥儿不敢用他,我都怕。”

“那还得新招人。”吴黑子说道:“现在器械不少了,练三队人够了吧?”

高大枪没有说话,只看着虞渊。

作为邵大哥的代言人,虞渊没有明确回答,只说道:“先看看钱凑不凑手吧。”

吴、高二人对视一眼,暗暗感觉有戏,就算没三队人,把两队人实编了也不错。

当然,他们也知道有现实难处。

大伙平日里散居各处,除了干活外,很难凑到一起。便是凑到一起了,也只有一头一尾练个几回顶天了,不可能长时间操练,除非你养着他们,让他们可以不用为生计奔波。

就像这回,郑记青器铺有大活,便喊了三十多个人过来搬运。

刚聚集的时候,悄悄在江边芦苇地里操练了一天,都没敢击鼓吹角,怕被别人听去。

结束的时候,估计还能集中操练个一天两天的,然后一人领些粮菜或十贯辛苦费回家。

真论起来,有点像戏文里那种“闲时为民”、“战则为兵”,凑合着用吧,比巡检司的弓手能打就行了。

“虞舍,人呢?”远处传来了呼唤声,待人走近后,却是从马驮沙返回的王华督。

“狗……王……”

“你还是叫我狗奴吧。”王华督咬牙切齿地捶了虞渊一下,说起了正事:“你查到的那个王大江,他同意卖船了,不过不止遮洋浅舟一艘,还有两艘黄河漕船要一并买下,不然就不卖。”

“黄河船?”虞渊一愣:“漕籍上没有啊。”

“他家原是河南人,惯在河上操舟,后来移居江南,家中有图籍,便让人造了两艘黄河漕船,各三百料。过不了隘闸,一直在长江和太湖里跑。”王华督说道:“三艘船作价一百锭,不单卖。要么不买,要么全买去,这点没得谈。”

虞渊拉着王华督走到小树林边,问道:“黄河漕船型制如何?能装多少货?”

吴黑子、高大枪二人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听着。

王华督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道:“我让李大匠跑了一趟,记下来了这么些东西。”

虞渊接过仔细看着。

王、吴、高三人把脑袋凑了过来,看了半天后,不太认得字,急得抓耳挠腮,齐齐看向虞渊。

虞渊见状便念给他们听:“长四十尺(12.44米)、面阔一丈二尺(3.73米)、底阔八尺五寸(2.61米)、斜深三尺(0.93米)……”

众人听完,对这些数据毫无兴趣,只问道:“能装多少货?”

有经验的船匠,依据船只尺寸、型制,完全可以估算出这条船能装多少货,可能不是特别精准,但八九不离十。

“李大匠说这个不如运河船。”虞渊说道:“二百料运河船能载二百余石粮食,三百料黄河漕船只能载不到二百八十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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