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24节

两艘大船依旧停在老槐树附近。

太甲、太乙运河船,以及昆甲、昆乙黄河漕船却依次拔锚,满载人员、器械及新买的一百石粮食,缓缓向西,逆流而上。

行了一日后,东南风骤起,众人士气大振,皆言是好兆头,立刻升帆,捕捉风向,二十五日傍晚就抵达了马驮沙,下锚碇泊。

二十六日夜,休整一天后,二十余人乘坐两艘船只,借着夜色的掩护,划向江对岸。

江面上的风浪稍稍有些大,连带着船只也颠簸不定。

不过众人早就习惯了,这点风浪,和海上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卞元亨坐在太乙船头,默默擦拭着一把环刀。

他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

以往的他,更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但这一回,身处二十余名豪情满腹的汉子中间,他心中升起了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跟着众人一起做大事,似乎更让人陶醉一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太甲船已然靠岸。

黑暗之中,江对岸燃起了一堆篝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太乙船上的划水声陡然变得密集了起来,船艏破开风浪,迅速逼近江岸。

片刻之后,船身一阵轻微的震动。

“扑通!”两名海船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奋力推动船只。

“嗤啦!”船身推开枯黄的芦苇,又往前行了一段,这才停住不动了。

“下船!”邵树义从船舱内走出,面容严肃地吩咐道。

众人低应了声,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器械,跃入水中,一步一踟蹰,艰难地蹚着泥水,向岸边走去。

卞元亨抿着嘴唇,忍受着秋夜冰冷刺骨的江水,也不知花了多久,才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之上。

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大江。

江上一片寂静,唯有一波又一波的水流冲击着堤岸,发出阵阵浪涛之声。

再看看附近,荒凉无比,连个鬼影都没有。

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渡口,而是一处野江滩。邵舍组织人手在这里登陆,显然是想掩人耳目,不被任何人知晓。

又一堆篝火点了起来。

已经有人围了过去,脱下湿透的鞋靴、裤子,就着火烤了起来。

“过去烤烤火。”邵树义走了过来,低声道:“别仗着年轻身体好,不以为意,等以后年纪大了就知道坏处了。”

卞元亨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的背影。

邵舍不过十六岁而已,说话这么老气横秋,让人诧异。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卞元亨很快靠近了火堆,开始烤火。

酒壶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每个拿到的人都抿上一大口,驱驱寒气。

远处已经有人在放哨了。虽说似乎没这么必要,但依然严格执行了下去,说明这支队伍绝非乌合之众,非常有章法。

这就难怪了,余西巡检司的人死得不冤。

众人在背风处休息了足足一个时辰,眼见着月亮西移,便纷纷起身。

先灭篝火,再整理衣物、器械,然后排成长队,打着火把,沿着乡间小路,快速前行着。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了一处茅屋前。

茅屋主人提着油灯出来看了看,复将众人引到河边,依次登上了三条乌蓬小船。

竹篙撑入河底,乌篷船慢悠悠晃动着,在漆黑如墨的河道中航行着。

卞元亨晕乎乎的,已然不知身在何处,瞪大眼睛望去,到处黑乎乎一片。偶有些许灯光,也是一闪而过,很快陷入更长的黑暗之中。

唯一能够知晓的,大概就是船只一直航行在河道上,中途转过几次弯,还穿过了两座石拱桥。

这便是河道纵横的江南水乡的特点了吧?卞元亨暗暗琢磨着,和淮东有些类似,但程度更深。

“喔喔喔……”风里隐隐送来一声鸡鸣,又长又细。

卞元亨回过神来。

乌蓬小船转过了最后一个弯,在一条不甚宽阔的河道中行驶着。

虽然看不清,但卞元亨能够感觉到两岸的屋宇明显增多,且出现了一两座楼阁。

很明显,他们进城了。

半个时辰后,乌蓬小船停在了一段石阶旁。

风很大,吹得旗幡呼啦啦作响。

卞元亨就着附近微弱的灯光,仔细分辨着旗幡上的字,似乎是“粮”?

原来他们抵达了一个粮铺。

第148章 赌坊

晌午时分,一主三仆四人登上了大雁楼三层。

上完菜后,伙计行礼告退,铁牛、柳兴带上了房门,在外值守。

邵树义、柳夫人二人坐在里面,低声交谈。

“朱定不太可能从正门离开。”邵树义说道:“故重点布防侧门及后门。侧门位于西面,后门朝北,皆临街。按照过往,朱定多乘坐马车出行,前呼后拥七八个人而已,故我做如下部署……”

柳氏默默听着,不言不语。

整个刺杀过程制定得还算严密,至少比她预想得更严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如果让她来操作,大概就是分成两组,各堵一门,见得朱定出来后,一拥而上,大砍大杀,利用人数优势取胜。

邵树义制定的这个计划固然有纰漏,也不是特别严密,但朱定不过是个小人物,又顺风顺水惯了,纵有纰漏也抓不住,多半要饮恨当场。

“你——”邵树义看了柳氏一眼,问道:“可还有甚补充之处?”

柳氏沉默片刻,道:“走的时候直接去学宫石拱桥下,有两条小船在那,不会有事的。”

“撑船的人可靠吗?”

“就是带你们来的人。”柳氏说道:“刘家兄弟的亲族,平日里在太凝乡下撑船、种地,嘴巴很严,也没人见过。”

邵树义点了点头。

柳兴第六房小妾刘氏就是江阴州太凝乡人,刘家兄弟的妹妹,应该还算可靠。

“第二条撤退路线呢?”邵树义又问道。

“从文庙西北,分批走,有人带路。”柳氏又道:“你不是走过一遍了么?”

邵树义嗯了一声。

总计两条撤退路线,一条从学前河河面上走,方便快捷,另一条要穿街过巷,没那么方便,也容易落下痕迹。

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太熟练。

本来想按照后世看的各种谍战剧、刺杀案例来安排的,可实际制定计划时往往出现各种困难,况且时代不同,也不能全盘照抄,因此最后就整出来这么一套方案。

他本来有点忐忑的,可无论是柳夫人还是自家兄弟,都觉得挺不错,成功可能性很高。

这个时候他明白了,我特么的又不是刺王杀驾,对付一个江阴乡下土鳖而已,需要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差不多就行了,干就完事。

“此番若不成功,让朱定跑了,我也得跑。”邵树义说道:“至少年前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尽量不要抛头露面,让朱定怀疑到你身上。唔,咸鱼才开卖没多久,他可能没那么容易怀疑到你身上,但你还是注意点吧,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柳夫人轻嗯一声。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邵树义又笑了笑,道:“纵然此番让朱定侥幸活命,过完年我还会来。那一次可就直接硬来了,换个地方,就在夏浦你的邸店中吧,公然卖咸鱼。朱定不来还好,若来,直接乱刀砍死,我倒要看看,江阴州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柳夫人轻笑一声,道。

邵树义看着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柳氏偏过头去,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究竟几岁了?”

邵树义哑然。女人的思维跳跃这么厉害吗?

“和你差不多大。”他无奈道。

“大还是小?我今年三十一了。”柳氏说道。

“大,很大。”邵树义说道。

柳氏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笑道:“朱定三天后就要来了,届时生死难料,不说点什么吗?”

“反正你死过一次了,再找个人附身呗。”柳氏笑了笑,说道。

邵树义愕然,原来这娘们一直这么看自己啊。

严格来讲她没错,自己可不就是附身么。这女人挺聪明的,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看出自己穿越了,孔铁或许也有些疑惑藏在心底吧?

“你真是信佛信入魔了。”邵树义走近两步,笑道:“罢了,知道你没良心,问你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不过买卖罢了。”柳氏不看他,低声说道:“你卖盐,我收盐,如此而已。”

“夫人说得好,确实只是买卖,告辞。”邵树义双手抱拳,出门离去。

临开门之时,邵树义顿了一顿,道:“事若不谐,夫人便离开江阴吧。将来若想起今日之事,可帮我收养一小儿,承继香火。祭奉不祭奉我无所谓,逢年过节,为我父母上几炷香就行,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说罢,开门离去。

“嘭”地一声,门轻轻合上了。

片刻之后,柳兴走了进来,看到姐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顿时大怒,道:“阿姐,他欺负你了?”

柳氏收拾心情,瞪了弟弟一眼。

柳兴讪笑一下,低头认错。

柳氏来到窗前,目光由近及远,从近处的屋宇看到远处的村落。

村舍稀稀落落的,伏在秋日灰黄的大地上,像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田里的稻早已割尽,有些只剩短短的稻茬子,一垄一垄的,在空旷的野地里画着整齐的线条,充满着单调的灰色。

有些则种了越冬小麦,绿意盎然,点缀着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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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九,好一个艳阳天。

一辆马车慢慢行驶在青石板街道上,后面跟着一辆牛车。

街上人很多,很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不过在看着打头的这辆马车后,纷纷走避。偶有几个不明白傻站在街边看热闹的,也被扯了扯衣袖,低声耳语一番后,脸色微变,转身离去。

没办法,江阴城里没有第二辆这么招摇的马车:车辕、车厢乃至车轴上都镶了银丝,在阳光下亮闪闪,俗气到这种程度的,有第二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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