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45节

“不都是钱么。”铁牛皱着眉头想了想,道:“田能产粮豆丝麻,够了。”

邵树义笑了。

铁牛虽然脑子简单了些,但有时候反倒不会被各种弯弯绕给迷惑,直指本质。就像当初他认准了自己在刘家港当杖家一样,任你舌绽莲花,他就是不相信。

如今他认为田地一样能给他提供收入,和商社股份差不多,还是这种很直白的思路。

邵树义也很满意。因为他不想自己的保镖与他人牵扯过多,哪怕那些人是跟自己一起奋斗的元老。

铁牛能拿到手的好处,只能自己来给。

又随意聊了一会后,邵树义便起身锁了门,来到了铁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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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邵树义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戴上新买的垂脚幞头,在铁牛的护卫下,一路向西,行至一处菜地时,稍稍停留了下,给看守田地的菜农送了两条咸鱼、一只腊鸡、十贯钞。

比起一年多前,菜农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看样子生活不是很如意。

邵树义在棚子里坐了会。

见到菜农拿出珍藏的散酒,非要招待他们二人时,便起身告辞了。

菜农送出去好远,这才依依惜别。

就这样一直走到巳时末,盐铁塘西岸的郑氏老宅已映入眼帘。

铁牛被仆人请到了倒座房等待,邵树义则直入采芝台。

今日郑用和、郑国桢父子于采芝台设宴,招待宾客,邵树义便是受邀人员之一。

此时宴席未开,一群人在庭院中或站或坐,各自分成几个圈子。

邵树义粗粗看了一眼,发现郑松居然回来了,在此之前,这家伙去了庆元,担任漕府庆绍千户所司吏。

郑松也发现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不过没过来说话,因为他身旁站着一位山羊胡老者,印象中是郑家的总账房,姓方。

郑盛亦在。他坐在一张石桌旁,与倪家兄弟谈笑风生。

倪氏是庆元路有名的富户豪民,家资众多、奴仆成群,与郑家关系不错,走得很近。

剩下的人邵树义就不太认识了,除了王癞子。

呃,王癞子正好看过来,见到邵树义时,迟疑片刻,便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可是邵树义邵郎君。”

“正是。”邵树义回了一礼,道:“王员外安好?”

王癞子闻言苦笑,道:“不太好。”

邵树义心下暗笑,安慰道:“员外儿女绕膝,贞妻在室,又家资丰厚,不知羡煞多少人也。”

“往日家资还算丰厚,近来却不行了。”王癞子很光棍地说道:“当了一年里正,家产三去其二,几十年白干了。”

“还会回来的。”邵树义说道。

王癞子摇了摇头,打量了下邵树义,问道:“听闻邵舍已经有好几条船了?后生可畏啊。”

你听谁说的?谁那么大嘴巴?邵树义有些无奈,道:“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员外买田置宅稳当。”

王癞子摆了摆手,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只听他说道:“以前我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却不及你也。官府押着我当里正,还能拒绝不成?人家就是看你有田宅,能帮他们填窟窿,这才盯上你的。辛辛苦苦数十年,全给官府做了嫁衣,唉。”

“员外何忧也?”邵树义说道:“而今不是卸任里正了么?接下来便可大展拳脚,把亏空补回来了啊。”

“没用的。”王癞子叹道:“我年岁大了,不如以前能打能拼,在三舍眼里,已经不值得再给我更多好处了。”

邵树义无语。这句话他是信的,郑国桢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人。

王癞子以前是跟着郑用和发家的,属于“前朝老臣”,且年近四十,暮气渐生,已经不能为郑国桢冲锋陷阵了,于是果断将其抛弃——至少在郑氏外围附庸群体中,将其地位降低了一个层级,这就难怪王癞子牢骚满腹,乃至离心离德了。

“看到你,我好像就看到了自己。”王癞子笑了笑,又道:“当年老相公考中进士,回了趟衢州老家。一文不名的我心一横,主动投效过去,这才有了今日。你是靠博得三舍青睐才起来的吧?不错,但凡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言尽于此。”

邵树义行礼致谢。

今天这场宴会,大概是“郑氏集团”中高层的一次大型团建了。

王癞子曾经是这个集体的一分子,风光多年,且娶了老夫人身前得宠的婢女为妻,进一步加深了关系,但现在慢慢被边缘化了。

他邵某人刚刚侥幸挤进了这个群体,地位低下,且似乎已经被边缘化了?

奶奶个熊,刚升职就被告知已经到天花板了,要不要这么扯?这个集团就没人能正确认识我的价值啊。

“对了——”王癞子突然问道:“听闻你之前拒绝了三舍的指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你比我有骨气。”王癞子看了邵树义一眼,感叹道:“当年老夫人将跟随她多年的贴身丫鬟许配给我,我就不敢拒绝,相反还要感激涕零。你当面拒绝三舍,勇气比我大多了。”

邵树义再度苦笑,道:“我要为先考妣居丧。”

王癞子不信,道:“若真居丧,就该结草庐以居,终日孝服孝帽,不饮酒,不茹荤,不入内室。”

“我守的是心丧。”邵树义说道。

王癞子被他逗乐了,道:“好,我不与你辩。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三舍这个人啊,其实没那么好面子,你若能给他带来不一般的好处,哪怕之前恶过他,依然会用你。可若无能,哪怕之前立过功,又与他相善,依然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真不知老相公怎么教的,两人一个天一个地,完全是两样人。”

“员外慎言。”邵树义提醒道。

“好,我不说便是。”王癞子点了点头,道:“待会入席时,你坐我旁边。”

“行。”邵树义应下了。

第173章 团建(下)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癞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

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

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别人谈话的内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

比如有人提及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公与嫡母关系恶劣,甚至堪称仇雠,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

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并将庆舍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

庆舍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将两人囚于一室,令其成配,并于窗隙中窥之,验其奸污之状,确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仆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内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花公的报复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

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台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众,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哗变就算好的了。于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

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

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迹,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杆火铳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

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

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

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着了,得另想他法。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着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借此事与其搭上关系,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

想着想着,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昆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将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

“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赈灾。”

“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赈济自己人,反倒赈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着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

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赈,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财力。

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

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

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

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遁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树义又闲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桢父子远远出现了。

众人陆陆续续停止了交谈,纷纷看了过去。

郑用和一脸病容,行走时动作很慢,但仍强打起精神与众人见礼。

郑国桢在旁边搀扶着父亲,不断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邵树义时,微微一顿。

邵树义弯腰行礼,待抬起头来时,发现郑国桢已和倪光业攀谈了起来。

“还说那些作甚?”郑用和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眼儿子,道:“席已备,该让大伙入座了。一年到头说的都是这些套话,还没说腻哪?”

倪光业闻言大笑,道:“晚生确实饿了,正待大快朵颐。”

郑国桢摇头失笑,遂邀请众人入座。

采芝台地方不算很大,坐个十几二十人便顶天了,于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

邵树义在仆人引领下坐好时,发现自己已靠近连廊了,离郑用和父子远得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再一看左右,顿时乐了,还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远,一打听,原来是昆山州半泾乡里正张大旺。

王癞子坐在另一边,显示其地位比邵树义高了那么一点,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岁?比我当年强多了。”张大旺凑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说道:“侥幸罢了,侥幸。”

“这不对。”张大旺说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简单。却不知邵舍做些什么营生?”

“水上运货买卖。”邵树义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买卖的,你可以和他多多亲近。”王癞子在一旁说道。

“哦?”邵树义来了兴趣。

张大旺连连摆手,道:“小买卖罢了,就指着漕府采买活着呢。那些个大商家,贩起牲畜来动辄数千,我家和他们不好比。”

“却不知张员外家的牲畜采买自何处?”邵树义问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阴都有。”

“一路赶过来吗?”

张大旺笑了,道:“那样太费事了。牲畜和人一样,长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场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个本事整出这么一套东西?用船运的,船舱内备好料,随时喂养,直至运到羊马市宰杀或出售。”

“竟然还贩马?”邵树义惊讶道。

“少,很少。”张大旺说道:“南方的马多产自云南、四川,运过来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马,以前确实贩了不少过来,这两年河南乱得很,陆路行不通,加之运河堵塞,便很少见到北地之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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